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结案报告压在了姜星的抽屉里,关于“雨夜屠夫”周正的部分,标注着“在逃,另案处理”。局里开了表彰会,姜星因为“敏锐的洞察力和关键性建议”获得了嘉奖,但陈国华在会上只字未提“侧写”二字。刑侦大队恢复了常的忙碌,、斗殴、诈骗……世界似乎又回到了琐碎而真实的轨道。

只有姜星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结案后的第三天夜里,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不是前世中弹的仓库,也不是周正那冰冷有序的工作间,而是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无声嘶吼,其中夹杂着张建民模糊的血肉、吴建国额头的符号、刘建军惊恐的眼睛,还有孙德海割腕后顺着指尖滴落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这些画面碎片混合着浓烈的情绪——愤怒、轻蔑、恐惧、绝望——如同实质的水,将他淹没。

“共情过载。”分局新来的心理咨询师,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在姜星主动约谈后给出了初步判断,“长期或高强度接触极端暴力犯罪现场和犯罪者心理,尤其是你这种……感知特别敏锐的类型,可能导致大脑情绪处理区域负荷过大,产生类似创伤后应激的症状,但更偏向于‘同理心创伤’。你需要学会建立‘心理屏障’,在工作和自我之间划清界限。”

姜星沉默地点头。前世二十年,他早已习惯与罪恶为伍,甚至依赖那种对犯罪心理的直觉性捕捉。但那时,他是独立的,有自己舒缓压力的方式,更重要的是,那具身体是经过岁月打磨的“旧容器”。而现在,这具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过于沉重和敏锐的“老灵魂”,两者尚未完全磨合,尤其是那种被称为“侧写之眼”的、对心理痕迹近乎超常的感知力,似乎在这个世界被放大了,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反噬。

他需要适应,需要控制。

休假被强制批准了一周。姜星没有回这个身份父母所在的县城,而是留在临江的出租屋里。他尝试跑步、阅读无关的书籍、甚至跟着视频学做饭,但夜晚的梦境和白天不时闪回的片段,依旧如影随形。他知道,真正有效的“治疗”,或许是投入下一个案件,用新的谜题覆盖旧的阴影,并在过程中学会驾驭自己的能力。

假期第五天,下午。姜星正在菜市场跟一个卖鱼的大叔学习如何给鲫鱼去鳞,手机响了。是林涛,声音带着熟悉的、案子来了的急促感。

“小姜,休息得怎么样?能不能提前结束休假?有案子,有点……怪。”

“地址。”姜星擦掉手上的鱼鳞和水渍。

“锦绣花园,七栋1801。户主报警,说家里出事了。辖区派出所先到的,看了一眼就呼叫支援,说……说不清,让你来看看。”

锦绣花园是临江市十年前的高档小区,如今虽不算顶尖,但住户仍以中产为主。七栋是一梯两户的高层板楼。姜星赶到时,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闪着灯,不少居民在远处围观议论。

林涛在单元门口等他,脸色不太好看。“死者是户主,叫楚宏,男,四十六岁,本市‘宏图广告’公司的老板。第一个发现的是他妻子,苏婉,今天下午从外地探望母亲回来发现的。初步看是……割腕,死在自家书房里。但现场感觉……很别扭。”

“别扭?”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林涛按下电梯。

1801室,宽敞的玄关,装修是十年前流行的欧式风格,略显过时但维护得很好,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混合着家具保养蜡和一种……奇特的、类似松节油的气味?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技术中队的人已经在里面忙碌。陈国华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眉头紧锁。看到姜星,他点了点头:“来了?进去看看,说说感觉。”

姜星套上鞋套,走进书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将房间照得透亮,甚至有些……过于明亮堂皇,与一桩死亡案件的阴郁氛围格格不入。

书房很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塞满了书籍和装饰品。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死者楚宏,就坐在书桌后的高背皮椅上。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绸家居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深而整齐的切口,下方地毯上积聚着一大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一把锋利的、带有木质握柄的美工刀,掉落在椅子右侧的地毯上,刀片染血。

看起来,像是一个心灰意冷的人,选择在自家书房安静地结束生命。

但姜星几乎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就感到了那种强烈的“别扭”感。

太“完美”了。

死者姿态过于端正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除了手腕的伤口和血迹,身上、衣服上没有任何挣扎、扭曲或痛苦的痕迹。一个决心割腕自的人,在失血过程中难免会因为虚弱、疼痛或眩晕而产生姿势变化,甚至可能打翻东西、抓挠周围物品。但这里没有。楚宏就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蜡像,凝固在了这个姿态。

书桌上,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很净),一本翻开的精装书(《西方美术史》),书页平整。在翻开的书页旁边,放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笔帽拧开,笔尖朝上,仿佛主人刚刚还在阅读批注。

然而,那本书翻开的页码附近,没有任何笔记或划痕。笔尖也是的。

靠近书桌的地毯上,血迹的边缘非常“净”,没有滴溅、没有拖曳、没有因走动而带出的血脚印。血迹仿佛就是那样“长”在那里,围绕着椅子和掉落的美工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书桌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框精美,画面是临江市标志性的双子塔夜景,笔触细腻,色彩浓郁,显然价值不菲。但此刻,这幅画的正中心,双子塔之间原本应该是深蓝色夜空的位置,被人用鲜红色的、浓稠的颜料(或者别的什么),涂抹上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抽象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眼睛,又像是一朵炸裂的花,或者某种无法解读的图腾。红色颜料顺着画布纹理向下流淌,形成了类似血泪的痕迹,尚未完全透,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泽。

浓烈的松节油气味,正是从这幅画上散发出来的。红色颜料旁边,放着一个倾倒的调色板,几支油画笔散落在地。

“据苏婉说,她丈夫业余爱好画画,这画是他几年前画的,一直挂着。这红色的……是今天新弄上去的。”林涛低声说,“技术组初步检查,红色物质是人造混合了油画颜料,成分……有点复杂。美工刀上的指纹初步看是楚宏自己的。没有发现外人侵入的痕迹,门窗完好,财物似乎也没少。”

“自,还是自毁作品后的自?”陈国华像是在问姜星,又像是在自语。

姜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那种“侧写之眼”带来的感知,在这里感受到的,不是周正案件里那种冰冷有序的愤怒或轻蔑,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混沌的东西。

一种深沉的悲伤,几乎凝成实质,弥漫在空气里。但不是来自死者此刻(如果是自,死前应有绝望或释然等更强烈的情绪),反而更像是……长期积累、沉淀在这里的一种氛围。悲伤之下,似乎还有强烈的矛盾和未完成的执念。

他的视线落在书柜玻璃门上反射出的、那幅被破坏的油画。红色符号在明亮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和……刻意。

“苏婉人在哪里?”姜星问。

“在隔壁卧室,女警陪着。情绪还算稳定,但有点……过于冷静了。”林涛说。

姜星退出书房,走向主卧。卧室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米色羊绒衫、黑色长裤,容貌姣好但眼圈微红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气质温婉,只是脸色苍白。旁边坐着一位女警。

“苏女士,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姜星。有些情况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姜星语气平和。

苏婉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点了点头:“警官,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丈夫出事的?”

“今天下午两点多。我坐高铁从我妈那儿回来,到家大概两点二十。进门没看到他,叫了几声也没人应。书房门关着,我以为他在工作,就去卧室放行李。过了快半小时,我觉得不对劲,去敲门,还是没声音,我就推门进去了……就……”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就看到他……那样了……还有那画……”

“你上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快到我妈家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报了平安。他说他晚上有个应酬,可能晚点回来。之后……就没再联系了。我没想到……”她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丈夫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经济上、工作上,或者你们之间?”

苏婉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他……他一直挺忙的,公司事情多。情绪……有时候会有点烦躁,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我们感情一直挺好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喜欢画画,那是他的精神寄托。那幅双子塔,他画了很久,很珍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

“你们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在国外读大学。已经通知她了,她正在买机票回来。”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次看起来真实了许多。

“书房的门,你推门进去时,是锁着的吗?”

苏婉想了想:“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姜星点点头:“苏女士,请节哀。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封锁现场,也请你暂时不要离开临江,配合我们调查。”

离开卧室,姜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苏婉的表现,悲伤但克制,符合许多突然遭遇变故的中产阶级女性的反应。但那种“过于冷静”的感觉,依然存在。是因为性格使然?还是……

“姜星!”书房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有发现!”

姜星立刻返回书房。技术员指着书桌下方,靠近主机柜的缝隙:“这里,有个东西。”

用镊子小心夹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上面没有任何logo,很普通。但它掉落的位置很隐蔽,不像是无意中滑落。

“检查一下内容,小心。”陈国华指示。

技术员将U盘接入经过处理的笔记本。很快,文件夹打开。里面没有太多文件,只有几个加密的文档和……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被点开。画面晃动,光线昏暗,看起来是用手机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正是这间书房!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23点47分。

画面里,楚宏背对镜头(拍摄者位置似乎在书柜某个角度),坐在书桌后,但不是在看书或工作,而是手里拿着那把美工刀,反复地、无意识地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比划着,动作缓慢,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但声音太低,听不清。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楚宏突然举起美工刀,不是割向手腕,而是猛地划向自己的脸颊!但刀锋在接触到皮肤前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然后颓然放下刀,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似乎在哭泣。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书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看着定格的画面,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这……这是自前的……心理挣扎录像?”林涛难以置信。

“谁拍的?”陈国华盯着屏幕,“楚宏自己?不可能这个角度。房间里还有别人!”

姜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被红色符号破坏的油画,又看了看视频拍摄的大致角度。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拍摄者,当时可能就躲在书柜的侧面或某个视觉死角,甚至可能……一直就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楚宏痛苦,记录下这一切。

这不是简单的自。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充满诡异仪式感和未解谜团的现场。

而那个U盘,像是故意留下的一条线索,或者说,又一个挑衅。

“全面搜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检查所有可能隐藏摄像头或窃听器的地方!重新检查门窗,包括通风口!查小区所有监控,尤其是昨天和今天的!楚宏的公司、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深挖!”陈国华的声音斩钉截铁。

新的案件,以这样一种诡谲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姜星深吸一口气,将周正带来的阴霾暂时压入心底。眼前这个充满矛盾、悲伤与隐秘的现场,那些无声的细节和那段令人不安的视频,重新点燃了他作为侦探本能的好奇与专注。

第二个谜题,等待破解。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