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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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室中,最后一丝用于照明的荧光石也耗尽了能量,光芒如垂死者的呼吸般微弱下去,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林安盘坐在绝对的漆黑里,只有清心玉佩和怀中那枚感应灵儿体温的子母暖玉,还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冰凉与温暖。他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基础引气诀》的运转,试图在排名战开始前的最后时间里,将刚刚突破的炼气三层境界再稳固一分。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凝聚、灵力运转至某个微妙平衡点的刹那——

贴存放的那枚子母暖玉,毫无征兆地,由温转寒!

并非逐渐冷却,而是如同瞬间被投入万载玄冰之中,一股极其霸道、远超以往任何寒毒发作时的阴冷之气,透过玉身,狠狠刺入他的膛!几乎同时,他留在杂役区小屋灵儿枕边、以自身精血绘制的那道简陋“预警符”,在他识海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哀鸣,随即感应彻底断绝!

“灵儿——!!!”

林安猛地睁眼,黑暗中爆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低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暖玉,那原本温润的玉身此刻触手冰寒刺骨,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泛着诡异青黑色的霜花!

寒毒爆发了!而且是最猛烈、最凶险的一次!

符箓碎裂,意味着灵儿的生命气息已经微弱到连最基础的预警阵法都无法维持!

极致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住,将一丝灵力小心翼翼探入暖玉。反馈回来的,是混乱、微弱、且正在被一种更加阴寒诡谲力量快速侵蚀的生命波动。那不是普通的寒毒发作……寒毒在变异!它开始攻击灵儿最本的心脉和神魂!

普通的暖阳花无用,就连他拼死得来的赤阳果,恐怕也压制不住这变异的寒毒!

需要更强的、至阳至烈的灵药!他的大脑在冰与火的煎熬中疯狂搜索着一切看过的残破典籍、听过的只言片语。

炎阳草!而且是生长在极阳极烈之地、年份足够久远的炎阳草!唯有那种凝聚了纯粹太阳精火之力的灵药,才可能中和这变异寒毒的阴诡!

炎阳草……幽暗森林核心……筑基妖兽……

这几个词,如同淬毒的钉子,一钉入他的意识。那是之前天书预警内门考核时,顺带提过的只言片语。幽暗森林核心区域,有极小的概率,在至阳地脉交汇处,生长着百年份以上的炎阳草。但那里,也是筑基期妖兽的领地。

炼气三层,深入有筑基妖兽出没的绝地,寻找传说中的灵药?

这不是冒险,是送死。

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喉咙,收紧。刚刚因突破和小比连胜而生出的一丝微弱希望,在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脆弱得可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寒毒会突然变异?

一个冰冷到让他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一切……是否也在那“观测者”的预料或……“安排”之中?天书刚刚预言了幽暗森林的任务,灵儿的寒毒就恰好在此时变异,需要那里的炎阳草?

是巧合,还是……冰冷的剧本?

“啊——!!!”

无边的愤怒、绝望、以及对那无形纵感的憎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石壁上,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妹妹濒死。前路是十死无生的绝地。而他,似乎连挣扎的余地都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所限定。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双重绝境压垮的瞬间,怀中那页冰冷沉寂的天书残页,再一次,传来了灼热。

林安如同抓住最后一稻草的溺水者,猛地将其掏出。黯淡的纸面上,光芒极其勉强地亮起,字迹断断续续,比上次更加模糊、虚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灵…儿…寒毒…变异…急需…炎阳草(百年份以上)…】

【确认…幽暗森林…核心区…‘熔岩地窟’入口…附近…有微弱…气息…】

【路径…(附简图,线条扭曲断续)…九死…一生…】

【守护者…疑似…筑基初期…‘地火蜥’…或…更糟…】

【选择…在你…】

信息戛然而止。光芒彻底消散。纸张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质地变得近乎透明脆弱。

天书给出了更精确的位置,甚至标出了危险至极的路径。它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也给出了唯一渺茫的希望。最后那句“选择…在你…”,在此刻听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他有选择吗?

看着手中那冰寒刺骨的暖玉,感受着其中灵儿飞速流逝的生机,林安眼中的疯狂、愤怒、绝望,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拳上的血迹,动作机械而稳定。将暖玉和天书残页仔细贴身收好。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豁口柴刀,几块粮,水囊,剩下的最后一粒聚气丹,清心玉佩,还有那张显示着断续扭曲路线的“简图”。

然后,他走到石室角落,掀开几块石板,露出下面一个隐蔽的小坑。里面是他这些天整理好的、从银月狼身上获取的全部材料:完整的狼皮,锋利的爪牙,那枚最低阶的妖核。还有那两颗赤阳果——原本打算留给灵儿固本培元的。

他拿起妖核和品相较好的狼皮、爪牙,用一个旧布袋装好。赤阳果,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那颗品相稍差的,用油纸仔细包好,也放入怀中。剩下的材料,他重新用石板盖好。

这些东西,是他现在全部的“财产”。妖核和部分材料,或许能在坊市边缘的灰色地带,换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一两张最低阶的、可能毫无用处的防御或逃遁符箓,或者,一份更详细的、关于幽暗森林外围的、不知真伪的情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庇护过他、给予过他一丝机缘和温暖(清心玉佩)的石室,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入通往外界缝隙的黑暗。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悲壮的告别。

只有一个少年,背负着至亲的性命和几乎必死的命运,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吞噬了无数冒险者、名为“幽暗森林”的巨兽之口。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希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以及深处,那一星未曾熄灭的、对“安排”的冰冷质疑与愤怒。

屏幕上,光标在刚刚写下的那段关于“林安妹妹寒毒变异,需要炎阳草”的文字后闪烁。苏哲维持着打字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灵魂被抽离。

他写下了绝境。写下了十死无生的任务。写下了林安的愤怒与绝望。

然后呢?

他应该继续写林安准备出发,写他兑换物资,写他踏上通往幽暗森林的路。

但他打不出一个字。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胃里翻江倒海。母亲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编辑催命般的“强冲突”要求,银行卡里触目惊心的余额,还有文档里那个被他亲手推入的少年……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尖锐的、无意义的噪音,在他的颅内轰鸣。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编辑,是一条新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他早已删除、却依旧能背出来的号码。内容简单,是一张电子请柬的链接,附言:“下个月八号,我和她婚礼。希望你能来。毕竟……相识一场。”

没有称呼,没有更多的话。但那寥寥数语和那个链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了他早已结痂的某处伤疤。一股混杂着巨大失败感、被抛弃的屈辱、以及对自身现状更深厌恶的酸涩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什么写作,什么爆更,什么救母亲……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过去的无声嘲讽,击得粉碎。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现实里留不住任何珍视的人,在虚构的世界里也只能用贩卖痛苦来苟延残喘。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憎恶淹没了他。他猛地抬手,想将手机砸出去,最终却只是狠狠将它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需要宣泄。必须宣泄。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立刻疯掉。

他重新将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准电脑屏幕,看向那个他刚刚塑造出来的、同样陷入绝境的林安。

所有的负面情绪——对病情的恐惧、对金钱的焦虑、被催稿的窒息、还有此刻被那封请柬勾起的、深沉如渊的自我否定与愤懑——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他的手指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不再考虑什么大纲,什么节奏,什么读者爱不爱看。他只想把此刻感受到的所有的“恶意”与“不公”,全部倾倒进那个世界。

【林安带着兑换来的可怜物资和那张如同嘲讽般的“简图”,踏入了幽暗森林的外围。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参天古木遮蔽了绝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诡异的光斑透过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的墨绿色苔藓照射下来。腐烂的枝叶和不知名生物骸骨混合的气息,充斥着鼻腔。】

【按照天书简图,他需要向西穿过一片被称为“鬼影林”的区域。刚一踏入,四周的光线似乎被进一步吸收,昏暗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按照他兑换来的那份粗浅情报,“鬼影林”虽然危险,但也有一些低阶的、适应了黑暗的妖化生物和毒虫活动。可此刻,什么都没有。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他踏入的瞬间,远远逃开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提前清理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森林本身的阴冷更甚,爬上林安的脊背。他握紧了柴刀,将灵力运转到极致,烟罗步提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然而,就在他经过一株格外粗壮、树皮呈现不祥暗紫色的古树时,异变陡生!】

【那古树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数条碗口粗细、滑腻黝黑、布满吸盘的触手状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腐殖层中暴起,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瞬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速度之快,远超炼气期修士的反应极限!】

【这不是情报中提到的任何一种已知妖兽!气息阴冷、粘稠、充满了纯粹的恶意和……一种林安无法理解的、类似“规则”般的锁定感!仿佛他踏入的并非一片森林,而是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充满恶意的陷阱!】

【避无可避!林安瞳孔骤缩,只能将全部灵力灌注柴刀,向着最近的一条黑影全力劈去!同时激活了怀中那张花费不小代价换来的、据说能抵挡炼气后期一击的“金甲符”!】

【然而——】

【柴刀劈中黑影,如同砍进一团坚韧无比的胶质,只切入不到三寸便被死死卡住,传来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而那张“金甲符”激发出的淡金色光罩,在接触黑影的刹那,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连半息都没能撑住!】

【完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更多的黑影触手已缠上他的四肢、腰腹、脖颈!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穿透衣物,粘附在皮肤上,一股极其阴寒、带着强烈腐蚀性和精神侵蚀的力量疯狂涌入!护体灵力一触即溃,经脉如同被冰锥刺穿,更可怕的是,那力量直冲识海,要冻结他的意识!】

【“嗬……嗬……” 林安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被黑影触手高高卷起,勒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野迅速被黑暗和剧痛吞噬,意识模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株暗紫色古树的树上,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片浑浊暗黄的……眼睛。】

文档在此处戛然而止。

苏哲喘着粗气,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那场恐怖的袭击。他将自己所有的绝望、愤怒、对世界恶意的想象,全部灌注到了这场遭遇中。他让林安一踏入森林就遭遇远超情报所述的、诡异而强大的未知怪物,让他的准备和挣扎显得如此可笑无力,让绝望来得更快、更彻底。

这不是为了剧情,这是宣泄,是报复,是对命运(无论是现实的还是虚构的)一种扭曲的控诉。

写完后,他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心脏仍在狂跳。看着屏幕上林安濒死的描写,一种混合着施虐般和更深沉空虚的情绪,在他腔里弥漫开来。

他毁了林安吗?还是仅仅在毁掉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对“故事”的温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作响,编辑明天还会催要大纲,银行卡的余额依旧刺眼。而那个曾与他“相识一场”的人,即将步入婚姻殿堂。

现实与虚构的绝境,在这一刻,以一种血腥而扭曲的方式,同步达成了。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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