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万。
首付。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车厢里似乎还回荡着儿子兴奋的声音,但他已经听不清后面具体在说什么了,只看到那些散落的红色钞票,像一片片讽刺的枫叶,落在他这辆破旧的、跑了三十多万公里的出租车里。
……
半个小时后,李建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中,他径直走向厨房,在那张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木头餐桌前缓缓坐下。这张餐桌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几道深深的划痕记录着无数个家庭聚餐的温馨时刻。此刻,餐桌的一条腿正微微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李建国熟练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已经泛黄的旧杂志,小心翼翼地垫在晃动的桌腿下方。窗外的夕阳透过纱帘洒在桌面上,映照出木纹的细腻纹理,空气中飘散着木头特有的淡淡清香。
厨房里传来妻子刘秀芳煎鸡蛋的滋啦声,还有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小小的客厅兼餐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和稀饭的香气。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启动,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这一切日常的、熟悉的声音——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邻居家电视机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声,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轰鸣声,还有厨房里妻子忙碌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些平日里能让他感到安心和踏实的声响,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穿透李建国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这些熟悉的声音中找不到一丝慰藉,反而让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响着那个数字——一百五十万。他端起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稀饭,想喝一口定定神,手腕却有些发软,碗边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怎么了你?一早上魂不守舍的。” 刘秀芳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瞥了他一眼,把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放在他面前,“小磊刚才电话里说啥了?看给你激动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涩涩地吐出来:“小磊……看中房子了。”
“好事啊!” 刘秀芳眼睛一亮,围裙擦了擦手坐下,“在哪儿?多大?首付多少?”
“盛世豪庭。一百二十平。” 李建国顿了顿,拿起一个馒头,用力掰开,好像跟它有仇似的,“首付……一百五十万。”
“多少?!” 刘秀芳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筷子“啪”一下掉在桌上,“一百五十万?!他……他疯了?!把他老子妈卖了看值不值这个钱!”
“你小点声!” 李建国皱了皱眉,虽然家里就他们老两口。
“这怎么小声?!” 刘秀芳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一百五十万!我们上哪儿给他弄这一百五十万去?啊?把咱这老房子卖了?卖了咱俩住桥洞去?我们攒那点钱,加上把咱俩的棺材本都填进去,连零头都不够!”
李建国闷着头,不说话,只是机械地咀嚼着馒头。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事实。他们这老小区,房子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位福利房,六十多平,现在卖,撑死了也就七八十万。而且,这是他们唯一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