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本小说,名为《微光深处》,这是部职场婚恋类型小说,很多书友都喜欢林薇陈启明等主角的人物刻画,非常有个性。作者“文艺不止”大大目前写了185673字,最新章节第10章,连载,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主要讲述了:一、素颜的清晨与母亲的未接来电林薇从洗手间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她没有擦,任由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居家服领口。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生育后四十二天的印记。曾经那些精心挑选的粉底、…

《微光深处》精彩章节试读
一、素颜的清晨与母亲的未接来电
林薇从洗手间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她没有擦,任由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居家服领口。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生育后四十二天的印记。曾经那些精心挑选的粉底、遮瑕、口红,在孕期和月子期间被闲置,如今似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如今她的工作界面是家中的书房,观众是电脑屏幕那头的团队成员和者。他们看见的是她的思考,听见的是她的声音,评价的是她的专业判断。至于那张脸是否精致得体,在数据和公式构成的世界里,显得无关紧要。
这曾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但现在,这份“无关紧要”正被另一种审视取代——来自母亲,也来自内心深处那个刚刚成为母亲的自己。
八点整,云端协作平台准时开启。十四个窗口亮起。林薇素净的脸出现在主画面时,博士生刘颖在私人聊天框里发来一句:“林老师,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她回复了一个微笑表情和“谢谢,开始吧”,心中却知道那只是滤镜和角度的功劳。
早会进行到第三项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婆婆端着一碗温好的牛和一小碟点心,看见她戴着耳机正在发言,便无声地将托盘放在桌角,退了出去,带上门前,冲林薇安抚地笑了笑。婆婆是中学退休教师,分寸感是融在骨子里的,这让林薇在产后的兵荒马乱中,始终保有一块稳定的后方。
九点半会议结束。她断开连接,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水涌来。隔壁房间传来安然细小的哼唧声,她立刻起身。
刚把安然抱在怀里轻轻拍哄,手机屏幕亮起,七个未接来电的提示,都来自“妈妈”。最新一条微信:“薇薇,你怎么不接电话?妈心里不踏实。”
林薇闭上眼睛。胃部微微发紧的感觉又来了。她点开母亲的语音消息,一条条听下去:
“薇薇啊,昨晚又没睡好,心里空落落的……你爸就知道看他的报纸,一天跟我说不上三句话。”
“你王阿姨的女儿天天视频,给她看外孙女的照片,我这姥姥当得,跟隔着太平洋似的。”
“你是不是嫌妈啰嗦?妈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上海,又刚生了孩子……”
每条语音都浸透着一种孤独感和对被关注的渴求。林薇分不清其中有多少是真实情绪的流露,有多少是习惯性的情感表达。她只知道,这种密集的情绪投射,像一张无形却窒息的网,在她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重量。
母亲退休前是纺织厂女工,性格要强却也敏感。她与父亲——一位沉默寡言的老技工——的婚姻,是典型的中国式家庭模式:缺乏深度情感交流,母亲将绝大部分的情感需求和人生期望,都寄托在了独生女儿林薇身上。那些含辛茹苦的付出是真的,那些爱也是真的。但为什么,爱会让人感到如此疲惫?
林薇等安然重新睡熟,轻轻放回小床,才走到阳台,打了回去。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
“薇薇!”母亲的声音带着急切,“你可算……”
“妈,”林薇打断她,声音尽量平稳,“我刚在开组会,然后哄安然。”
“孩子闹了?是不是不舒服?你水够吗?我早说了……”母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停下。
“妈。”林薇再次打断,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我很好,安然也很好。但我也很累,需要休息。你可以……稍微让我喘口气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后,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我就是关心你……行了,你休息吧。”
但挂断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记得给我发段安然的视频,我想我外孙女了。”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感到一种复杂的酸楚。在最需要积蓄能量的时候,最亲的人却在无形中消耗着她的能量。而你不能简单地抱怨或拒绝,因为那关切的核心,确实是爱。
她走回书房,打开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这是她的“情绪与关系实验室”——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困惑,尝试用她擅长的方式进行分析和建模。
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
“问题:如何在关爱母亲与保护自身能量(尤其是产后恢复期)之间建立有效边界?
已知条件:
母亲情感需求强烈,与父亲沟通有限,习惯将情感重心放在女儿身上;
我处于产后恢复期,身体疲惫,需兼顾婴儿护理与科研工作,情绪资源阈值降低;
传统亲子互动模式(事无巨细的关切与汇报)与现代独立家庭生活的冲突。
假设:通过设定结构化、可预测的沟通模式,减少随机、高强度的情绪互动,能降低双方焦虑。
实验方案:
固定沟通时段:每晚八点至八点二十分视频。
沟通内容框架:a) 安然当有趣状态分享(1-2件);b) 我当简要情况(身体、饮食,正面为主);c) 母亲当生活分享(引导具体事件而非感受宣泄);d) 天气、健康常识等中性话题。
避免开放性情感觉问(如‘你为什么不理我/不想我’),如出现,温和引导回具体事项。
预期结果:提升互动质量,减少不可预知的情绪消耗,逐步建立更轻松的联系习惯。”
她写得如同实验设计,力求清晰、可控。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锚点——将情感世界的混沌波涛,暂时导入一个她能够理解和作的理性渠道。
刚合上笔记本,电脑弹出新邮件提示。导师沈静渊院士转发来一份会议通知,并附言:“林薇,下月在苏州的交叉学科论坛,有个环节讨论科研组织新模式,包括弹性工作与家庭支持。我觉得你目前的实践很有参考价值,是否考虑准备一个简短分享?不强求,看你恢复情况。”
林薇看着这封邮件,心头微微一暖。沈老师总是这样,既提供机会,又给予空间。她回复:“谢谢沈老师推荐。我会认真考虑,并据身体和安然情况本周内给您答复。”
她需要评估:准备一次二十分钟的分享需要多少精力?出差一天,陈哲远和婆婆能否无缝衔接?安然的口粮储备是否充足?这又是一个需要权衡的系统问题。
她打开另一个名为《产后工作-育儿整合系统v4.1》的文档。这已经是第四版修订,据安然的作息、自己的身体反馈以及工作进度动态调整。最新的一条备注是:“深度工作时段(如数据分析、论文撰写)尽量与婴儿长睡眠时段重合,碎片时间处理沟通、邮件、文献浏览。接受效率波动,不追求完美线性。”
很务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有效。在情感和生活节奏充满变量的时期,至少工作流程可以努力维持一定的秩序和掌控感。
下午,她趁安然午睡,开始处理一组之前停滞的数据分析。那是关于某种铁电薄膜在循环电场下的性能衰减机制。她重新运行了模拟,调整了几个界面参数的假设,发现衰减曲线中一段原本被视为“噪声”的微小起伏,可能对应着材料内部某种自发的、短暂的修复尝试。
她将这一发现和初步分析标记出来,发到团队群:“关于之前讨论的疲劳数据,我注意到第3、7、15次循环后有一个微弱的性能回升峰(见附件标黄处)。这或许不是噪声,而是一种弛豫或局部可逆现象。建议设计实验验证:在对应循环次数后引入短暂间歇,观察性能恢复程度。”
几分钟后,负责实验的博士生回复:“林老师,您这眼睛太毒了!我们马上安排验证实验。”
林薇摸了摸有些酸涩的眼眶。也许,成为母亲并未削弱她观察细节的能力,反而让她对“波动”、“周期”和“韧性”有了更切身的体会。生命和材料一样,并非总是线性衰退,其中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恢复机制。
傍晚六点,她准时结束工作。走进客厅,婆婆正在轻声哼着歌谣哄安然。陈哲远难得准时下班,正在厨房里忙着最后一道菜。锅里飘出番茄牛腩的香味。
“回来了?今天顺利吗?”林薇问。
“嗯,手术很成功。”陈哲远回头对她笑了笑,眼下也有倦色,但神情松弛,“安然今天怎么样?”
“吃了睡,睡了吃,标准‘天使宝宝’模式。”林薇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就是傍晚有点闹觉,妈哄好了。”
婆婆笑着把安然递过来:“还是认妈妈。来,让妈妈抱抱。”
安然到了林薇怀里,嗅到熟悉的气息,小脑袋蹭了蹭,安静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抚平了林薇一天的疲惫。
晚上七点五十,她提前准备好。八点整,准时给母亲拨去视频。屏幕那头,母亲显然也早有准备,坐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里。
“妈,今天安然会盯着摇铃看了,眼珠跟着转,特别逗。”林薇按照“方案”开启话题,将摄像头对准女儿。
母亲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哎哟,我大宝真聪明!像你小时候……”
二十分钟的视频,在林薇有意识的引导下,大部分时间围绕着安然的细微变化、母亲白天去公园遇到了谁、父亲钓到了什么鱼这些具体的事情展开。氛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结束前,母亲忽然说:“薇薇,你也多吃点,别光顾着孩子。看你还是瘦。”
这句话很朴实,没有多余的渲染。林薇鼻子微微一酸。
“嗯,哲远做了番茄牛腩,我吃了不少。”
挂断视频,林薇坐在已有些凉意的书房里,手轻轻拍着怀中半睡的女儿。
笔记本摊在桌上,“实验方案”下方,“首执行记录”栏还空着。她拿起笔,写下:
“首执行情况:母亲基本配合框架,主动分享生活细节增多,情感索取性话语减少。我方焦虑感显著下降。但观察到,结构化互动在初期略显生硬,需时间磨合至自然。深层问题依然存在:母亲的情感空洞需要更健康的填充方式,而非仅依赖女儿频道转换。”
她停笔,沉思片刻,继续写道:
“承认现状:我与母亲的关系,因她的情感模式和我的生活阶段,需要刻意管理。这无关对错爱憎,而是现实需求。建立边界不是疏远,而是为了关系能在健康的距离内更持久地维系。”
“而我对安然的责任,正是从学习如何与母亲相处开始:给予爱,但不被吞噬;建立联结,但不失去自我。我希望将来安然感受到的母爱,是托举的力量,而非沉重的枷锁。”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客厅里传来陈哲远和婆婆压低的笑语,以及电视细微的背景音。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流淌。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类似的课题正在演算:爱的方程式,代的边界条件,自我与羁绊的求解。
至少在这个夜晚,林薇觉得,自己似乎又向那个复杂的解,靠近了一点点。不是通过激烈的对抗或无奈的妥协,而是用她熟悉且信任的方式——观察、分析、建模、迭代——在情感的迷雾中,尝试绘制一张虽不完美但可用的导航图。
而这张图,她会继续绘制下去。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也为了怀中这个将在爱中成长,并终将学会如何去爱的、小小的新生命。
系统在运行,在不断校准。初啼之声与生活静流,正试图汇成一首新的、属于自己的歌谣。
二、漏水的水槽与同事的消息
陈启明跪在实验室水槽边,用毛巾堵住破裂的水管。水还是从指缝渗出,浸湿了他的裤腿,在地上汇成一滩。
这是本月第三次设备故障。扫描电镜、纯水系统、现在连最普通的上下水都出问题。后勤处的维修单已经排到两周后,理由是人手不足。
“陈老师,”博士生李晓提着水桶冲进来,“拖把拿来了!”
两人一起处理积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这间2014年装修的实验室,设备老化得比人还快。墙皮剥落,通风橱异响,空调时好时坏。而隔壁去年新引进的团队,实验室崭新明亮,设备全是进口最新款。
公平吗?陈启明早就不问这个问题了。学术圈的资源分配,从来不是按需分配,而是按“帽子”、按“关系”、按“潜力”分配。他一个没有“大帽子”、不善社交、研究方向“不够热点”的特聘研究员,能保住这间实验室已经不易。
手机在实验台上震动。他擦手拿起,是材料学院科研秘书苏玥发来的微信:“陈老师,听说了吗?楚河回学校了,在软件学院王强教授那儿,聘的副研究员。”
陈启明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
楚河。那个三年前从他课题组离开的博士生。抑郁症诊断,毕业论文数据勉强达标,答辩时几个委员摇头。陈启明最终签字同意毕业,因为心理健康比学术标准更重要——这是他在美国学到的理念。
但后来楚河让他写推荐信,申请某互联网大厂的算法岗。陈启明拒绝了,他写不出“该生具备优秀的科研能力和职业素养”。楚河转头就向学院举报他“压榨学生、学术不端”。调查持续一个月,虽然最后澄清,但那种被背刺的寒意,至今未散。
而如今,楚河回来了。以“企业回流人才”的身份,以副研究员的职位。
“你怎么知道?”陈启明回复苏玥。
“王强教授在院务会上提的,说楚河在工业界积累了‘宝贵的工程经验’,能促进学科交叉。”苏玥打字很快,“投票的时候,张睿——就你以前那个学生,现在在沈院士那儿——还帮忙说了话,说楚河师兄能力不错。不少人就跟着投了赞成票。”
陈启明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张睿,那个半年前从他组里转走的学生,如今在院士团队如鱼得水。他当然会帮楚河说话——同门师兄弟,互相提携,这是圈子的逻辑。
而他陈启明呢?从未在任何场合说过楚河的不是,哪怕被调查时,也只陈述事实,没有抱怨。因为他觉得,师生一场,好聚好散。因为他相信,学术圈终究要看真才实学。
现在想来,天真得可笑。
“陈老师?”李晓小声问,“水管暂时堵住了,但得换阀门。后勤说最快下周……”
“我们自己换。”陈启明放下手机,“你去五金店买配件,型号我写给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的声音很平静,“指望不上别人,就自己动手。”
这是他这几年学会的生存法则:设备坏了自己修,经费没了自己找,学生走了自己教。在资源匮乏的生态位里,你必须长出全套的生存技能。
李晓去买配件了。陈启明继续处理积水,拖把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学院的群消息:软件学院与材料学院拟共建“材料信息学交叉中心”,负责人之一就是王强教授,团队成员名单里赫然有楚河。
照片上,楚河穿着合体的西装,笑容得体,正与某企业代表握手。配文:“热烈欢迎工业界精英回归学术,促进产学研深度融合。”
精英。陈启明咀嚼着这个词。一个当年实验数据都做不完整、靠抑郁症诊断勉强毕业的学生,如今成了“精英”。而他自己,发了七篇顶刊,培养了五个博士生,却还在为实验室的水管发愁。
公平吗?他再次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只会消耗本就不多的心力。
下午,他们自己换了水管阀门。李晓手巧,看了一遍教程就会了。阀门装好,开水,不漏。师徒俩看着修复的水管,有那么一瞬间的成就感。
“陈老师,”李晓忽然说,“其实自己动手也挺好。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下次再坏,我们就能修。”
陈启明看着学生年轻的脸,上面有汗珠,也有光。“你说得对。”
这时,化学学院的王老师打电话来:“启明,你们下午还来做拉曼测试吗?设备空出来了。”
“来,马上来。”
他们抱着样品穿过校园。四月的风带着花香,路边玉兰开得正好。经过软件学院大楼时,陈启明看见门口挂着新牌匾:“材料信息学交叉中心”。玻璃门内,楚河正领着几个人参观,手势自信,谈笑风生。
李晓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陈老师,那是……”
“走吧。”陈启明没有停步,“我们的样品等不起。”
拉曼测试很顺利。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当电化学电位扫过某个特定区间时,一个微弱的特征峰出现了周期性振荡,与他们之前通过宏观数据推断的结果完全吻合。
“陈老师!”李晓声音发颤,“真的是新现象……”
陈启明盯着那条振荡曲线,心跳在加速,但头脑异常清醒。“再做五组重复。不同温度,不同溶液浓度,不同扫速。”
这是科研人的本能——在可能的发现面前,用加倍的严谨来压制兴奋。
测试持续到晚上八点。数据一次次验证了现象的真实性:某种界面中间体在特定条件下,会形成周期约0.15秒的吸附-脱附振荡。这很小,但从未被报道过。
收拾样品时,化学学院的王老师过来看了看数据:“启明,你们这个……有点意思啊。不过这么微弱的信号,发顶刊够呛。”
“我知道。”陈启明平静地说,“但我们本来也不是为了发顶刊才做的。”
王老师愣了愣,拍拍他的肩:“也是。做科研嘛,自己觉得值就行。”
回实验室的路上,李晓问:“陈老师,如果我们这个发现最后只能发个二区期刊,您觉得值得吗?”
陈启明想了想:“文浩,你知道我们课题组账户还剩多少钱吗?”
“六万多。”
“嗯。六万多,要撑到年底。扫描电镜维修要三十五万,我们出不起。纯水系统坏了,我们自己修。水管漏了,我们自己换。”他顿了顿,“在这么难的情况下,我们还做出了一个新发现——哪怕它很小,哪怕它可能发不了顶刊。你觉得值不值?”
李晓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值。”
“对,值。”陈启明说,“不是值在成果的‘影响因子’,而是值在这个过程——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依然在想方设法往前走。这种能力,比任何一篇论文都珍贵。”
他们回到实验室。灯亮着,简陋但净。李晓开始整理数据,陈启明写实验记录。键盘声和鼠标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坚定的心跳。
手机又震动,是苏玥发来的:“对了陈老师,楚河那个事儿……你当年为什么不说清楚他的问题?要是早说了,今天投票结果可能不一样。”
陈启明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过去了,不提了。”
他确实可以早说。可以在楚河毕业时给出差评,可以在楚河举报时反诉,可以在各种场合提醒同行。但他没有。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信念:学术圈应该是看工作的地方,不是搞斗争的地方。
虽然现实一次次打脸。虽然楚河那样的人,恰恰最懂得利用规则、经营关系、获取资源。
但他依然选择自己的方式——埋头做事,不问是非。
也许这是迂腐,也许这是软弱。但这是他的选择。而人这一生,总得有些选择,是即使吃亏也要坚持的。否则,你和那些你瞧不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深夜十一点,数据初步整理完毕。陈启明给瑞士的李源博士发了封长邮件,详细描述发现,附上原始数据和分析代码。邮件最后,他写道:“这只是一个开端。现象很微弱,机制不明,前路漫长。但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探索。”
几分钟后,李源回复:“太棒了!这正是基础研究的魅力——从微小处见真章。我加入。”
陈启明看着邮件,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窗外,软件学院大楼的灯还亮着。楚河可能还在那里,经营他的关系,规划他的,走他的捷径。
而陈启明在这里,守着这间老旧的实验室,带着几个学生,做着一个可能没有“大产出”的研究。
两条路,两种人生,两种对“成功”的定义。
他没有遗憾。因为他选择的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发现都来自真实的探索,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然入睡。
而这份安然,是再多资源、再高职位也换不来的。
三、标准化的第一个月报告
周慕云打开平台管理系统时,系统自动弹出一个提示框:“您已连续工作1.5小时,建议休息15分钟。据您的健康管理计划,下次休息时间为10:30。”
她笑了。这是她自己设置的提醒程序。
三个月前启动的平台标准化改革,如今交出了第一份月度报告。她滑动鼠标,看着那些数字:
检测任务平均完成时间缩短22%;
报告错误率从3.7%降至0.9%;
工程师人均加班时长减少16小时;
客户满意度调查评分从4.2提升至4.7。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工作时间,从每周70小时降至48小时。每天下午五点,她可以准时离开办公室,去幼儿园接婷婷。
腰椎的疼痛还在,但不再加剧。甲状腺结节的复查报告上写着:“大小稳定,建议继续观察。”
“周主任,”技术组长张工敲门进来,“这是本周的重大异常数据汇总,需要您过目。”
三份报告,每份不超过五页,关键数据高亮标注。周慕云花了二十分钟审阅完毕,签了字。
“还有件事,”张工犹豫了一下,“许静博士……她离开学院后,去的那家企业,最近在和我们竞争同一个军方。”
周慕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呢?”
“他们在技术方案里,用了很多在我们平台积累的经验和数据思路。虽然没抄袭具体数据,但明显……”张工没说完。
“明显受益于在这里的工作。”周慕云接过话,语气平静,“这很正常,也是好事。许静有能力,那些经验本就应该变成她的资本。”
“可是周主任,这对我们平台……”
“平台的核心竞争力不是一两个技术思路,而是持续产生新思路的系统能力。”周慕云调出平台最近三个月的技术创新记录,“你看,我们内部孵化的三个新检测方法,两个已经申请专利。只要系统在运转,就会不断有输出。不怕别人学,只怕自己停。”
张工怔了怔,点头离开。
周慕云继续处理邮件。有一封是学院人事处的,关于许静离职后的补充招聘计划。她回复:“建议招聘方向向智能化检测技术倾斜,这是平台下一阶段的重点。”
她没有提许静,没有诉说不平。因为真正强大的系统,不应该因为任何个人的离开而动摇。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她准时保存文件,关闭电脑。手机里,志强发来消息:“婷婷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说要等妈妈回来一起贴墙上。”
她回复:“十五分钟后到。”
开车去幼儿园的路上,她想起昨晚和志强的那次“家庭会议”。他们复盘了三个月来试行的“责任时段制”,发现了一些问题:周三晚上本该是志强的自由时间,但他经常因为不放心她和婷婷在家而取消安排;周六下午本该是她的家庭时间,但她有时会忍不住处理工作消息。
“我们需要更严格的边界。”志强说,“你的手机会在工作时间之外静音,我的社交活动会提前一周规划。还有,妈那边,我决定给她报个老年大学的绘画班,每周两个半天,让她有自己的生活重心。”
“妈同意吗?”
“开始不同意,说浪费钱。但我说‘您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能一辈子围着我们转’,她想了想,答应了。”
很实际,没有戏剧化的和解,只有一步步的调整。但周慕云喜欢这种实际——真实的生活不是瞬间的顿悟,而是复一的微调,直到找到那个让每个人都相对舒适的平衡点。
接到婷婷时,小姑娘举着小红花扑进她怀里:“妈妈!我今天自己吃饭,老师表扬了!”
“真棒。”周慕云抱起女儿,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已经可以轻松抱起这个三岁半的孩子而腰不疼了。是恢复了些,还是学会了用正确的姿势?
可能两者都有。就像她的工作,既是身体状况倒出的改变,也是主动选择的优化。
晚上贴小红花时,婷婷问:“妈妈,你也有小红花吗?”
周慕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平台那份月度报告,指着客户满意度4.7的评分:“这是妈妈工作的小红花。”
婷婷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摸了摸那个数字。
志强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慕云,你这几个月……好像没那么累了。”
“不是不累,是累得有价值。”周慕云说,“以前是到处救火,疲惫又焦虑。现在是建设系统,累但看得到进展。”
这是她花了十几年才明白的道理:精益求精不是在每个细节上耗尽自己,而是设计一个系统,让系统中的每个部分都能朝着“精”和“益”的方向自然生长。
睡前,她收到沈静渊院士的邮件,附件是《材料科学中长期发展规划(2035)》的征求意见稿。在“科研评价体系改革”章节,有这样一段:
“建议在重大评审、人才计划选拔中,引入‘系统贡献度’评估指标,不仅考察个人成果,也评估其对团队建设、方法创新、平台发展的贡献。鼓励从‘个体英雄’到‘生态建设者’的转变。”
周慕云读了两遍,回复:“完全赞同。建议补充:对于平台、大装置等集体性科研基础设施,应建立与其特点相适应的评价体系,避免简单套用个人成果评价标准。”
她写得很克制,但沈院士很快回复:“很好的建议,已补充。另,你的平台改革案例,可否整理成文,在院刊发表?”
“当然。不过需要时间,我得先把手头几个节点完成。”
“不急。好工作值得等待。”
关掉电脑,周慕云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她想起二十年前刚读大学时,以为科研就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做出惊天发现。如今她知道,科研更是一个个人在系统中协作,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而系统本身,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不断进化。
她可能永远不会成为那种做出诺贝尔奖级突破的科学家。但她可以成为一个建设者,建设一个能让更多人有条件去追求突破的平台,建设一个能让女性科研者不必在家庭和事业间撕裂的环境,建设一个能让自己在付出与收获间找到可持续节奏的生活。
这何尝不是一种重要的科学工作?
科学不只是发现真理,也是建构能让真理被发现的条件。
她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了解决问题的方法论;不是没有压力,而是有了与压力共处的系统。
而系统思维,恰恰是她最擅长的科学方法。
三、乐高、算法与未解的方程
严冬推开女儿房门时,严小雨正背对着门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乐高零件、电路板和几本摊开的书。她没听见他进来,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个半成品的装置上。十五岁,高一,校服外套随意垫在身下,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小雨。”他叫了一声。
“等等爸,”女孩头也没回,声音因专注而略显急促,“这个传动比不对,力矩传递有损耗……马上算出来。”
严冬靠在门框上,静静等待。女儿的背影单薄却绷着一股劲儿,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计算器界面上快速敲击,不时停下来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地板上那本《材料力学基础》翻到了第三章,页边写满了娟秀的笔记。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肩膀一松,吐了口气:“好了,改齿轮组。爸你刚说什么?”
严冬走近,看着地上复杂的结构:“新设计?”
“嗯。”小雨抬头,眼睛亮得灼人,“之前的单向加载模拟不了实际工况的交变应力。我加了第二个电机和曲柄滑块,想实现拉-压循环加载。但传动机构自己吃了太多力,加载波形失真。”她快速滑动平板屏幕,调出仿真数据和理想波形的对比图,“你看,峰值力差18%。”
严冬俯身仔细看。问题很具体,分析很清晰。女儿已经走过了发现问题、定位原因的步骤,正卡在解决方案上。
“试过换材料吗?乐高塑料的刚度可能不够。”
“试了,打印了几个尼龙齿轮,好一点,但没本解决。”她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头发——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想,是不是机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也许不该用齿轮直接传动,改用同步带?或者……脆换种加载方式?”
她说着,又抓过草稿纸,开始画新的示意图。线条流畅,标注清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严冬看着女儿。没有化妆品,没有牌衣服,没有对物质价值的在意。她全部的热情和烦恼,都倾注在眼前这个用乐高和电机搭建的、模拟材料疲劳的物理世界里。青春期在她身上的体现,不是外在的反叛或修饰,而是思维疆域的急速扩张和对抽象问题近乎执拗的专注。
“同步带可以消除齿隙,提高传动精度。”他拉过一个垫子,也坐在地板上,“但你需要计算带轮的包角和预紧力,否则可能打滑。”
“包角好算,预紧力……”她又开始敲计算器。
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板上,讨论着传动设计、误差分析和控制算法。女儿主导着思路,严冬提供零散的知识点和技术选项,像在共同解一道复杂的工程应用题。有时候她会因某个难点卡住很久,咬着笔杆,盯着天花板;有时候又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而雀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这种纯粹基于智力探索的互动,让严冬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愉悦。女儿不期待他给出完整答案,只把他当作一个可以随时提问、验证想法的“智库”。而他,也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这个角色,不过度介入,不剥夺她挣扎和突破的权利。
“爸,”讨论暂告一段落时,小雨忽然问,“你们大平台做这种疲劳试验,加载控制精度多少?”
“高频液压伺服系统的话,动态载荷误差可以控制在±0.5%以内。”
“±0.5%……”她重复这个数字,眼神有些黯淡,“我用乐高和步进电机,拼死拼活,能控制在±5%就不错了。我们班张雨桐她爸是工程师,直接给她一套专业的小型试验机,据说精度有±1%。复赛的时候,数据漂亮程度肯定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清晰的、近乎冷酷的认知:资源不平等直接导致起跑线差异。
严冬心里一动。这正是他书稿里想写的内容——工程问题的解决,从来不止于理论正确,更受限于可实现的技术手段和资源条件。
“精度只是指标之一。”他斟酌着用词,“评审如果专业,应该更看重实验设计的原创性、科学问题的明确性,以及从有限条件中获取可靠数据的分析和论证能力。你从零开始搭建这套东西,对其中每一个误差来源、每一处设计取舍都有第一手的理解。这种理解,比单纯作一台高级设备、得到一组漂亮数据,可能更贴近科研的本质。”
女儿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乐高零件粗糙的边缘。
“而且,”严冬补充道,“你现在纠结的传动误差、控制算法,都是实打实的工程问题。解决它们的过程,就是在积累‘工程直觉’。这种直觉,看再多书、用再好的设备,也不一定能直接获得。”
小雨抬起头,眼神里的黯淡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所以……就算最后比赛结果不如那些有现成设备的,我这个过程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对你个人的成长而言,价值可能更大。”严冬肯定地说,“你在解决真实世界的不完美问题,而不是在理想条件下跑标准流程。前者难得多,也锻炼人得多。”
女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无形的压力呼了出去。她又抓起了草稿纸:“那我再想想同步带方案。预紧力如果加弹簧张紧器,会不会引入新的非线性?”
他们又沉浸在具体的技术细节里。窗外的天光渐渐变暗,房间里的台灯自动亮起,在散落的零件和图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直到林婉来叫吃饭,两人才恍然察觉时间的流逝。餐桌上,小雨还时不时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传动机构,嘴里念叨着“包角”和“摩擦系数”。林婉无奈地笑着摇头,给丈夫递了个“你看她”的眼神。
严冬却觉得这画面无比珍贵。女儿身上那种对知识纯粹的热忱、对问题不肯放手的执着,像一株正在奋力破土而出的嫩芽。它可能不够世故,不够“精致”,却有一种原始而蓬勃的力量。
饭后,小雨继续回房琢磨。严冬则回到书房,打开《材料服役安全学》的书稿。在“工程实践中的误差与不确定性”一章,他增补了一段:
“……在实际工程与实验中,资源约束往往是创新的催化剂而非障碍。在完美设备缺失的情况下,研究者被迫深入理解问题的物理本质,发展替代性方案,并在此过程中获得对系统行为更深层的洞察。这种从‘受限条件’中生长出的解决方案和认知,常比在充裕资源下按标准流程获得的结果,更具韧性与启发性。教育年轻一代时,或许不应只提供精良的工具,更应创造值得挑战的真实问题,并保护他们在有限条件下探索、试错、建构自己理解的完整过程。”
他停下笔,侧耳倾听。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女儿翻书、敲击键盘、偶尔烦躁地“啧”一声、然后又归于平静思考的声音。
这声音,比他写下的任何文字,都更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成长”,什么是“传承”。
传承不是知识的直接转移,而是点燃同样的好奇之火,保护同样的探索之心,并在他们跌跌撞撞向前时,提供一个安全且信任的支点。
他之前总担心自己给女儿的不够多、不够好。现在忽然明白,或许他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像今晚这样:在她思考时,提供一个可供讨论的头脑;在她困惑时,分享一些可能的方向;在她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时,守护那一方安静的光晕。
而他,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确认了自己工作的意义——不仅是建造平台、出版专著,更是通过自己的存在方式,向女儿(以及更多年轻人)展示,一个人可以如何真诚、专注、充满热情地投入到认识世界、解决问题的长路上。
这份领悟,安静,深沉,却像地基一样稳固。
它让“新生”这个词,褪去了戏剧性的转折意味,变成了常生活中每一个微小却坚实的理解、陪伴与共同向前的时刻。
严冬保存文档,关掉电脑。书房外,家的声音温暖而真实。他站起身,轻轻走向女儿的房间,打算提醒她该休息了——以一个伙伴,而非监督者的身份。
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他们还会有新的问题要探讨,新的草图要绘制,新的可能性要验证。
而这条路,他们会一起走很久。
小说《微光深处》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