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宁絮舟向前踱了半步,身上那股檀香气拂面而来。
秋苒抬起眼,目光掠过他无悲无喜的脸,字字清晰:
“我说,我不去寺里了。斋饭,浣衣,洒扫,都不会再去了。”
宁絮舟沉默了片刻。
“为何?”
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像高僧面对一个陷入迷障的愚钝信徒。
“可是家中仆役有所怠慢?或是母亲、小妹予你难处?若有,你当直言,我自会处置。”
“修行在家,也要恪尽本分,你是我宁絮舟之妻,照料寺中师父起居,本是分内功德。”
“功德?”秋苒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笑。
“夫君的功德,一定要用我的本分来成全么?”
宁絮舟眸光微凝,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
“众生皆苦,你我既能略尽绵力,便不该推诿。况且,你往做得很好。”
看,他总是有道理的。
在他那套佛法构建的世界里,一切都有因果,都有缘法。
她的劳累是修行,她的病痛是业障,她的顺从是功德。
秋苒不想辩了。
今生,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疲惫。
“你的,你的寺庙,你的责任,从今往后,与我秋苒再无系,我不再是你的信徒。”
宁絮舟彻底怔住。
烛光下,他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
“可是因我久不归家?”
“今我便留宿。母亲年事已高,小妹也将及笄,府中诸事,确需你多费心,今后我会与你分担一二。”
留下?
秋苒几乎要冷笑出声。
前世,她盼了多少个夜,盼他能归家,哪怕只是看一眼。
可他要么在寺中清修,要么云游讲学。
如今他说留下,像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多么慈悲,多么周全的佛子啊。
“不必了。”
“这屋子你住不惯,我也住腻了。你若想尽孝道,顾念妹妹,自去安排,无需通过我。我有些乏,要歇息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宁絮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自幼被奉为佛子,在寺庙中是仅次于方丈的存在,在皇家是备受礼遇的法师,何曾被人如此漠视?
“此处也是我的住处,我既归家,自然宿在此处。你既乏了,便早些安置。”
他说着竟然真的走向了婚床。
秋苒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些独守空房的漫漫长夜,那些被“宁夫人”名号捆绑耗尽的一生。
秋苒想要拦住他,想要把怀中那份已盖了官印的文书摔在他脸上!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絮舟哥哥可在里面?我知他今回府,特来拜会。有些修行上的疑难,想向他请教。”
是安云儿。
礼部侍郎的嫡女,京中有名的才女。
她常以探讨佛法为名来宁家或寺庙。
前世,秋苒曾亲眼见过宁絮舟与她在梅林下对弈,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那般和谐,宛如一对璧人。
而自己,只是那个远远看着,连靠近都觉得会玷污了那份高雅的粗使仆妇。
宁絮舟的脚步停了下来,眉头微松,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并不意外。
他转向门口,声音缓和了些:“是云儿么?进来吧。”
安云儿进门先是对宁絮舟嫣然一笑,目光流转,才落到秋苒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