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雾不是水汽。
远看是白、稀薄的一片,一旦真正进入,感官便被一种粘稠的、似有生命的凝滞感包裹。视线极限压缩到不足十米,再远便是一团空无的、缓慢流动的灰白。但那空无深处,却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光影、温度变化在不停浮现又消失——哭泣的絮语、孩童的笑声、金属摩擦、战鼓擂动……每一种都清晰无比,却又无法定位来源。仿佛整片沼泽是一个巨大的、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集体意识体,正不断向外辐射它混乱的梦呓。
沙舟的速度骤降。滑板下不再是砾石与硬沙,而是厚而富有弹性的、覆盖着腐烂植被的苔藓泥地。每一次推进,滑板都陷得更深,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在吸吮的噗嗤声。浓雾中扭曲的枯树黑影,如同无声等待的鬼魅,静立在航路两侧。
“跟紧我的尾迹!”卡里姆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他的那辆沙舟灵活地沿着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由略微凸起的草和露出水面的石块构成的曲折线路前进。那显然不是天然路径,而是人工铺设的“路基”残留。但早已被沼泽吞噬了大半,只剩若隐若现的轮廓。
艾丹紧抓着固定环,左手疤痕处的牵引感消失了——飞行器和灰甲士兵的冰冷脉冲信号,被沼泽混乱的能量场彻底搅散、遮蔽。但同时,另一种更原始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注视感”却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单一的意识,而是弥漫在每一缕雾气、每一寸泥地、每一株扭曲水草中的饥饿的好奇心。它们“闻”到了活物的气息,如同水蛭感知到血温。
莉亚在前一辆沙舟上,身体绷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卡里姆的尾迹,嘴唇微动,似乎在默记某种路线规律,同时用最简洁的语言提醒后方:“左偏半尺……注意右侧凸起树……前方水洼颜色不对,可能很深……”
三人以这种近乎蠕动的速度,在浓雾迷宫中前行。时间感在黏稠的寂静中被拉伸、扭曲。艾丹不确定他们前进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每一次转弯,每一次绕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都像是踏入一个重复的梦境。他的感官极力抗拒着环境低语的侵蚀,试图保持对脚下“路基”和周围能量浓度的辨别。
就在他们绕过一丛格外高大、枝如同白骨般惨白的水生灌木时,前方的卡里姆突然毫无征兆地刹停了沙舟。
艾丹和莉亚紧随其后停下,三辆车紧挨着,陷入绝对的静止。
“怎么了?”艾丹低声问,声音在雾中迅速被吸收。
卡里姆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从腰间取下那个羽毛与骨片扎成的小风车,平托在掌心。风车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风。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艾丹听到了——不,是感觉——整个沼泽的“声音”变了。
之前的混乱絮语,如同退般迅速远去、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沼泽深处传来的、沉重而缓慢的**咯噔……咯噔……咯噔……**的敲击声。那声音带着某种规律,像是巨大的、湿透的木桩被一次次拔起,又重重顿入泥浆。
“石桩在动。”卡里姆的声音几乎被那缓慢的敲击声盖过,但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冰冷的确认,“有人在动我们脚下的路标桩。不是自然松动……是有东西在沿着固定的顺序,把它们。”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透浓雾,锁定在某个方向。艾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灰白中,隐约看到远处水面之上,一个极其高大的、佝偻的、如同由烂泥和朽木拼凑而成的轮廓,正缓慢地移动。它手中握着一看不清原貌的、似乎是巨大骨棒或石杵的东西,正一下下地,将水中一半露的石桩敲击得更深、更歪斜。每敲一下,那咯噔声便沉重一分,同时,他们脚下的“路基”传来的震动感也更清晰一分。
“守桩人……或者说,毁路者。”卡里姆的手已经按在了弯刀柄上,“‘低语沼泽’自我防御机制的一部分。平时沉睡在泥潭深处,只有在特定能量扰动——比如大量异界信号或高浓度活物侵入时——才会苏醒。有人在‘上方’搞出了太大动静,把它惊动了。”
“那些飞行器?”莉亚立刻反应过来。
“可能。或者我们本身携带的某些东西……比如某人的血脉信号,在穿过迷雾时产生了它不喜欢的‘涟漪’。”卡里姆看了一眼艾丹。
那高大的烂泥轮廓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动作停了一瞬,缓缓扭转“头部”——如果那团不断滴落泥浆的隆起能被称作头的话。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仿佛直通泥潭深渊的黑洞,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一股纯粹、冰冷、带着腐烂淤泥甜腥味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浪涛,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不是精神攻击,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环境层面的排斥和吞噬欲望。周围的雾气忽然“活”了,开始向他们缓慢旋转、收拢,温度也随之降低,皮肤上凝结出水珠,却带着刺痛感。
“路基被破坏,前面的桩子可能已经歪了或者没了。”卡里姆语速加快,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我们没法再沿着原定路线走。必须改道,而且要快。雾灵开始聚集了。”
他所说的“雾灵”,此刻已经显现。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一团团更加凝实、更加灰暗的旋转涡流。隐约的人形或兽形轮廓在其中挣扎、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没有实体,但却能直接扰意识,让视线模糊,让平衡感丧失,甚至可能将恐惧和绝望的情绪直接灌入猎物的脑海。
“哪边?”莉亚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握着观测杆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卡里姆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然后朝着四个方向,依次发出一声短促、低沉、喉音浓重的呼啸。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声波脉冲。
声音在浓雾中传播不远,但很快就有了回响——不是声音的回音,而是周围沼泽“意识场”的细微反馈。
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回馈,充满了贪婪的饥渴和混乱的涡流。唯有北方——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的反馈相对“稀薄”,恶意虽浓,但混乱度稍低,似乎存在着某种能量流动的微弱“通道”。
“北方。沿着我们进来的尾迹退一段,然后左切,找另一条岔路。”卡里姆睁开眼,眼底有血丝,“那是以前废弃的备用路径,更危险,但路基可能保存得稍微好一些——因为很少有人走。”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推舵杆,沙舟调转方向,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他们进入时留下的、正在迅速被泥浆和蠕动植被抹平的车辙印倒退。雾灵们显然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旋转的速度加快,开始向他们的退路聚拢,试图形成包围。那些无声的尖啸在脑海中的回响越来越强,如同指甲刮擦头骨内侧。
艾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那并不稳定的感官去“触摸”前方的能量流动。他不需要精确的路线,只需要感知哪里能量“淤塞”更加严重,哪里相对“通畅”。他闭着眼睛,用手指向左侧:“这里……能量流像是沿着一条沟壑走……比较稳定……”
卡里姆没有质疑,直接转向。沙舟碾过一片看似平坦、实则底下全是松软腐殖质的区域,车身猛地一沉,几乎陷住!莉亚和艾丹同时跳下车,用尽力气猛推。滑板艰难地从泥浆中挣脱,发出响亮的气泡破裂声。这声响在寂静中异常刺耳,立刻引来了更多雾灵的聚集。
更糟的是,那远处的“守桩人”似乎也被惊动了。沉重的咯噔声骤然加快,并且开始向他们这边移动!泥浆翻涌的哗啦声,混合着朽木断裂的咔嚓声,如同某种巨兽在涉水近。
“推!”卡里姆低吼,自己也跳下车,抓住车头用力向前拖拽。三人合力,终于将沙舟拖上一条相对坚实、长着稀疏硬草的土埂。他们重新上车,卡里姆几乎将舵杆推到极限,沙舟沿着土埂向前冲去。
雾灵在身边飞掠,冰冷的触感擦过皮肤,留下短暂的麻痹和一阵阵没来由的悲伤或愤怒的情绪碎片。艾丹感到左手疤痕又开始灼痛,但这次不是预警,而是在自发地产生一种微弱的、高频的振动,似乎在对抗那些雾灵的侵蚀。这振动甚至沿着他的手臂传导向沙舟,让车体周围形成一圈极薄、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扰动,稍微驱散了贴近的雾气。
土埂并非一直延伸。很快,前方再次出现一片开阔的、泛着油光黑亮的水面,深不见底。水面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半截的石桩,桩顶刻着一个几乎被苔藓覆盖的箭头符号,指向东北方。
“找到了!”卡里姆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旧路残留标志。走东北,贴着左边那片芦苇荡的边沿,水应该比较浅,下面是老路基。”
他们再次涉水。水面冰冷刺骨,滑板划开浓稠的、浮着一层彩色油膜的水,下面不断有气泡冒出,带着浓烈的硫磺和腐败气息。芦苇荡中影影绰绰,似乎有更多的东西在窥视、移动。
就在这时,艾丹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他们左后方,大约两百米外的浓雾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极其熟悉的“咯吱”声——那是金属关节在湿空气中轻微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幽蓝色的光点信号,极其短暂地在他的感知边缘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沼泽的混乱场淹没。
“灰甲人……”艾丹嘶哑地开口,“他们也进来了……在左后方,不远。”
卡里姆和莉亚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疯了吗?”莉亚低语,“这种地方,他们的装备优势……”
“他们不是来抓活的,”卡里姆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来灭口的。我们的价值很可能低于‘消息不能泄露’的优先级了。或者……他们找到了别的‘钥匙’。”
他猛推舵杆,沙舟速度提到极限,几乎在水面飞掠。“跟紧!前面有一处‘避难点’,是我族人留下的临时标记点,可能有办法甩掉或坑他们一下!”
他们冲出芦苇荡,前方是一座低矮的、完全被藤蔓和蕨类植物覆盖的土丘。土丘侧面,有一个被巨大蕨类叶片半掩的、仅容沙舟勉强挤入的狭窄水道入口。入口上方的岩石上,用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穿过,竖线顶端分叉,像一棵抽象化的树。
“就是这里!”卡里姆率先驾车冲入水道。里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上覆岩石的短隧道,光线极暗,弥漫着浓郁的水腥味和某种古老的、类似樟木的清香。隧道不长,约二十米,出口处是一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隐蔽水潭。潭水清澈湛蓝,与外面浑浊的黑水截然不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岩壁裂缝中渗下的、稀薄的银灰色天光。
水潭边缘,靠近岩壁处,有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简陋平台,上面堆着几个油布包裹,还有一在石缝中的、早已熄灭的火把残骸。
“弃车,上平台!”卡里姆跳下沙舟,涉水爬上平台,快速检查那些油布包裹。莉亚和艾丹紧随其后。
包裹里是一些燥的木柴、火绒、几块压缩的肉,还有几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气味刺鼻的油脂和似乎是用某种植物汁液混合矿物粉末制成的颜料。最下面,则是一卷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简陋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蜿蜒的线路和数个标记点。
卡里姆展开地图,手指快速划过一条线:“我们从这里进来……守桩人在这……灰甲人大概在这个方位……”他的指尖落在地图上一个画着叉号的标记点,“这里是‘沉锚点’。水下有我们以前布置的、用来对付麻烦东西的‘礼物’。”
他从其中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大团暗绿色的粘稠油脂,混合着那种颜料,快速涂抹在岸边一块不起眼的、半浸在水中的扁平岩石表面。那岩石被涂抹后,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纹路。
“这油脂里混了荧光菌和吸引剂,对沼泽里某些‘清道夫’品种有特殊的吸引力。”卡里姆解释着,手上动作不停,“而颜料里掺了高度浓缩的镇静剂和方向扰乱素,通过接触传递。灰甲人的护甲可能防能量、防物理,但未必防这种原始的、通过接触渗透的生化玩意。”
他从另一个包裹里取出几带倒钩的、黑沉沉的金属短矛,将它们固定在涂抹了油脂的岩石周围的水下,用细线连接到一个简易的触发机关上,机关另一端则系在平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石环上。
“如果他们追进来,发现沙舟和这个平台,第一反应肯定是搜查和包围。”卡里姆布置完毕,退回平台中央,示意艾丹和莉亚尽量远离岸边,“只要他们的护甲或探测触须接触到那块石头,或者试图移动沙舟触发机关……‘礼物’就会激活,吸引一些老朋友过来‘聚餐’。我们趁乱,从那里——”
他指向水潭对面岩壁上一个极其狭窄的、被钟石半掩的裂缝,“——挤过去。后面应该有一条向上的、燥的岩缝,通到沼泽边缘的高地。”
话音未落,隧道入口处的水面,传来了细微但清晰的、划破水波的声响。
来了。
三人立刻屏息,藏身于平台内侧的岩石阴影中。艾丹闭上眼睛,将感官集中到入口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五个灰甲士兵的身影,以那种诡异的滑行姿态,悄无声息地穿过隧道,出现在水潭边缘。他们显然立刻发现了平台和沙舟,顿时散开,形成包围态势,枪口抬起,扫描光束交错扫过水面和岩壁。
其中一名士兵靠近了卡里姆涂抹过的岩石,似乎被那极其微弱的荧光吸引,伸出机械臂,试图触碰检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接触岩石表面的刹那,连接在水下短矛上的细线,因为另一名士兵的无意碰触而被牵动!
机关触发!
水下的几短矛并没有射出,而是立刻释放出一大股粘稠的、暗绿色的絮状物,如同墨鱼喷出的烟雾,迅速在水中扩散开来!那暗绿色物质接触到灰甲士兵的护甲和机械臂表面,立刻开始腐蚀,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同时释放出强烈的、类似腐烂水果混合血腥的气味!
这气味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水潭的寂静。
清澈的潭水深处,数个巨大的、长满吸盘的惨白色触手毫无征兆地破水而出,如同闪电般卷向离岸最近的两个灰甲士兵!那些触手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孔洞,分泌着粘稠的消化液。
灰甲士兵反应极快,能量光束立刻开火,击中触手,烧灼出焦黑的伤口,发出刺鼻的蛋白质烧焦味。但触手似乎因痛苦而更加狂暴,更多的触手从水下涌出,整个水潭瞬间变成了翻滚的、惨白色的触手丛林!
更糟的是,那种暗绿色的絮状物似乎严重扰了灰甲士兵的传感器和关节润滑。他们的动作变得滞涩、延迟。一名士兵被触手缠住腿部,拖向深水区,他挣扎着用弧形刃锋切割,但刃锋运动明显不畅,只切开了浅浅一层皮肉。
平台上的卡里姆没有浪费这宝贵的混乱时机。
“现在!”他低喝一声,率先冲向水潭对面的那条岩壁裂缝。莉亚和艾丹紧随其后。
裂缝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入。内部黑暗湿,布满滑腻的苔藓。他们手脚并用,在几乎垂直的岩缝中向上攀爬。身后水潭中,能量武器的嗡鸣、触手拍击水面的巨响、以及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混杂在一起,不断传来,但正在迅速减弱、远去。
爬了约十几米,岩缝开始变得燥,空气也不再那么湿憋闷。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自然的光线。
他们终于挤出了岩缝,跌入一片相对燥、铺满松针和落叶的林间空地。上方,透过稀疏的树冠,能看到那片永恒的、令人压抑的银灰色天光。但至少,他们离开了低语沼泽那黏稠的、充满恶意的雾霭。
三人瘫倒在空地上,剧烈喘息。
卡里姆第一个爬起来,检查四周环境,又侧耳倾听岩缝下方的动静。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停了。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他们脱身了但暂时不敢追进这么窄的缝里。我们暂时安全。”
他走到空地边缘,眺望下方。透过树木间隙,能看到那片浓郁的、深绿色的沼泽地带,依旧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中,如同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伤疤。而在沼泽的东南方向,天际线附近,那条银蓝色的海平面反光带更加清晰了。海鸥镇,已经不远。
“休息一刻钟。”卡里姆走回来,从腰间水囊里喝了一口水,然后丢给艾丹和莉亚,“接下来一段是上坡路,穿过这片松林,就能看到通往海鸥镇的沿海丘陵古道。那里相对好走,但也有别的麻烦——流民、走私者、还有可能被海岸巡逻队盘查。我们得保持警惕,但至少不用应付那些……”他指了指下方沼泽,“鬼东西。”
艾丹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滑过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疲惫。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疤痕,那持续的嗡鸣感已经减弱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一种新生的、模糊的预感,正从东南方向隐隐传来。
那不是追兵的冰冷信号,也不是沼泽的饥饿低语。
而是一种……遥远的、宏大的、如同汐般起落不定的轰鸣与共振。仿佛那片被称为“寂静之海”的水域本身,就是一个沉睡中的、呼吸着的庞然巨物。
而他们,正在主动走向它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