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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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沼泽的雾,有了重量。

不止是视觉的遮蔽,更是触觉的粘稠。那些白色的、缓慢旋转的雾丝,像活的凉绸,贴上的皮肤便附着不去,留下湿冷滑腻的触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发霉甜味。雾灵——卡里姆对沼泽里那些无形窥视者的称呼——还未显形,但它们的“注意力”已清晰可感。艾丹左手疤痕的嗡鸣,在这片混沌能量场中被压抑、扭曲,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在水中收到的模糊广播信号。

沙舟的速度已降至爬行。滑板压过厚厚的水生苔藓和腐烂植被,地下的泥浆不断发出“噗嗤”的吸吮声,每一次都让车身猛地一沉。驾驶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卡里姆不得不双手握紧舵杆,凭经验和敏锐的平衡感,在视线不到十米的浓雾中,沿着一条几乎淹没在淤泥和水草下的、略微坚实的“路基”蜿蜒前行。

“石桩路在哪儿?”艾丹压低声音问,他的感官拼命想穿透浓雾,却只能捕捉到周围弥漫的、杂乱无章的低频精神回响——哭泣、呓语、古老的战歌片段,全都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噩梦。

“在前面,”卡里姆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稳定感,“我们能走的是其中一小段,大约五里,足够深到扰飞行器的追踪。然后……我们得弃车。”

“弃车?”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步行穿过这片沼泽?”

“不。我们有船。”卡里姆简短地回答,目光紧盯着前方,手在舵杆上做出微不可察的调整,“我的人在这里藏了一条小木筏,用防腐油浸过,固定在几棵枯死的树下。沙舟太重,走不了剩下的路。木筏可以顺着一股地下暗流走,直接通到海鸥镇北面的咸水河口。”

一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沙舟的左侧滑板撞上了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朽木,车身剧烈晃动,几乎侧翻。莉亚和艾丹死死抓住固定环。卡里姆低声咒骂了一句,稳住方向。

“它们来了。”莉亚忽然说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不用她说,艾丹已经感觉到了。在浓雾的边缘,那些旋转的精神低鸣中,开始浮现出色彩。不是视觉的色彩,而是直接映射在意识层面的情绪色块——幽暗的贪婪(深紫色)、扭曲的恶意(病态的黄绿色)、还有……一种空洞的、纯粹的饥饿(惨白)。

紧接着,雾本身开始“涌动”。几团更加凝实、更加灰暗的气旋在他们前方、后方、左右两侧同时凝聚、旋转。气旋中心,隐约浮现出模糊的人形或兽形轮廓,没有面孔,只有不断变幻的叹息与呜咽从中渗出。

“留下……”

“新鲜的……疼痛……”

“记忆……给我们……”

不是声音,是直接刻进思维的碎片式念头,带着沼泽淤泥的腥甜和腐烂茎的苦涩。艾丹感到头脑一阵眩晕,仿佛有无数冰冷湿滑的手指正试图撬开他的意识外壳,向内窥探、抓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聚焦于左手疤痕那断断续续的嗡鸣,用它作为锚点,抵御入侵。

卡里姆的动作更快。他左手单手控舵杆,右手从腰间取出那个羽毛与骨片扎成的小风车,对着最近的一团雾灵旋转气旋,猛地吹出一口气。风车急速转动,骨片碰撞发出尖锐、高频的“哒哒”声,那声音仿佛具有某种净化或驱逐的特性。被瞄准的雾灵气旋猛地一滞,颜色淡去,向后飘散了几尺。

“它们不喜欢净的声音,”卡里姆喘息着说,收回风车,“但这种把戏用不了几次。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前方的雾更加浓重,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艾丹的感官突然捕捉到脚下“路基”传来的异常——那坚实感正在减弱,下方传来空洞的水流声。

“路要断了!”他嘶声警告。

“我知道!”卡里姆猛打舵杆,沙舟一个急转,险险避过一片看似平坦、实则已塌陷成深水潭的区域。水潭边缘的泥浆“咕嘟”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烂蛋腥味。几只惨白色的、长满细密吸盘的触手从水下无声探出,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挥舞,随即又沉了下去。

“到了!”卡里姆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紧绷。他驾驶沙舟冲进一片被巨大、虬结的树环抱的浅水洼。水洼中央,一个不起眼的、用油布和藤蔓伪装的小木筏,半沉半浮地系在几露出水面的粗壮树上。周围的水面上,稀疏地立着几石桩,顶端刻着与洞壁画类似的星形符号,在浓雾中散发着极微弱、但稳定的淡蓝色微光。石桩似乎构成一个简陋的“场”,将最浓的雾气和最活跃的雾灵挡在外围。

“快!上木筏!把必要的东西搬上去!”卡里姆跳下沙舟,水没到大腿。他快速解开系在木筏上的绳索,开始检查木筏状况。艾丹和莉亚紧随其后,从沙舟上搬下所剩无几的补给——几个水囊、粮包、卡里姆的工具袋和莉亚那几乎湿透的皮囊。

就在他们将最后一点东西扔上木筏时,天空——如果那被浓雾遮蔽的银灰色还能被称为天空的话——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极远处的闷雷声。

不,不是雷声。

是飞行器引擎的嗡鸣,被沼泽的浓雾和混乱能量场扭曲、拉长,但依然在接近。

“它们追进来了!”莉亚抬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不敢低飞,”卡里姆把木筏推向水洼边缘一处狭窄的水道入口,水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长满气的巨树和纠结的水草,“浓雾和下方的软泥能扰它们的传感器,强行降落会陷住。但扫描光束可以……来了!”

一道模糊的、蓝白色的光柱穿透上方的浓雾,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水洼区域。光柱所过之处,雾气翻腾,石桩的微光剧烈闪烁,那些游荡的雾灵发出无声的尖啸,纷纷躲避或消散。光柱没有直接照到他们,但离木筏只有十几米远。

“低头!别动!”卡里姆压低身体,几乎没入水中。艾丹和莉亚照做,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

扫描光束缓缓移动,反复扫过这片区域。艾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非人的“视线”擦过头顶,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他的疤痕在疯狂报警,但这次他死死压制住,不让自己的“信标”信号有丝毫泄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永恒。水冰冷刺骨,不知名的水生虫豸在皮肤上爬过。扫描光束终于移开,向上方退去,嗡鸣声也逐渐减弱、消失。

“走了……”卡里姆缓缓直起身,吐出一口浊气,“暂时。但它们记下了这个区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木筏被推入狭窄水道。水道仅容木筏勉强通过,两侧是湿滑的树和岩壁,头顶是纠缠的藤蔓和低垂的树枝,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隧道。光线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卡里姆用一长竿撑船,动作熟练而轻柔,尽量不发出水声。

隧道蜿蜒曲折,不知延伸向何处。水是静止的,颜色深黑,深不见底。只有木筏划开水面时,带起一线微弱的、磷光般的涟漪。绝对的寂静中,三人都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艾丹背靠木筏边缘,看着昏暗中卡里姆沉默撑船的侧影,又看看对面蜷缩着、用一块相对燥的布擦拭着黄铜器械的莉亚。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就在几天前,他还在自己那个快要倒塌的祖宅里,为田产的收成和漏雨的屋顶发愁,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左手的旧伤在阴雨天会疼。现在,他坐在一片充满超自然威胁的诡异沼泽中,与一个声称是他血脉“守护兽”的怪物分别,一个谜一样的学者,以及一个来自沙漠的、口称“看门人”的陌生向导为伍,正在逃避一支神秘的、由活人意识驱动的机械军团的追捕,目标是前往一片能让人发疯或变老的诡异海域,寻找一扇可能本不存在的、通往冰墙之后世界的“门”。

生活是怎么在一周内变成这样的?

“还在想那堵冰墙?”卡里姆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吓了艾丹一跳。向导没有回头,依旧在黑暗中撑船,声音低沉平稳。

艾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嗯。还有……那怪物。它为什么会帮我?”

“大概和你为什么会在自己家地窖里激活一个上古星图的原因差不多,”卡里姆侧了侧头,“有些东西,刻在血里,写在骨头上,不是你想忘就能忘,想躲就能躲开的。至于那大猫……‘沙赫玛特’也好,‘守望之兽’也罢,它认的是你身上的‘标记’,不是你这个人。它守护的,可能是一个承诺,一个任务,或者……一条它自己也在寻找的‘归途’。”

“那你呢?”艾丹忍不住问,“你说你的族人世代‘看门’。看的是什么门?为什么?”

这次回答的是莉亚。她停下擦拭器械的动作,抬起头,在昏暗中,她的眼睛依稀反射着水面的微光。“‘星语者’……我在家族的文献里见过关于他们的零星记载。传说他们是古沙漠文明‘沙海之民’的后裔,掌握着通过星辰、沙纹和风语导航的秘术。他们不参与王国纷争,不依附任何势力,只在沙漠边缘的绿洲和商路节点活动,为特定的人提供指引和庇护。文献里说,他们侍奉‘光’,但并非任何宗教意义上的神明,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宇宙性的原则或存在。”

“侍奉光?”卡里姆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水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你家族的老学究们,用词总喜欢往高深里扯。我们没那么复杂。我们只是……记得。记得沙漠的深处,在那些被流沙吞没的古城残垣里,在那些被风沙磨平的古道石碑上,刻着一些话。说这个世界是被‘造’出来的,有墙,有圈,有门。说有些‘门’该开,有些‘门’该关,有些‘门’……需要人在旁边看着,别让不该进去的东西进去,也别让该出来的东西永远困在里面。”

他顿了顿,长竿入水底淤泥,调整木筏方向,避开前方一堆半沉水中的朽木。“一代代传下来,具体哪扇门、什么时候、为什么,大多已经模糊。只剩下几句谚语,一些模糊的征兆描述,还有……一种感觉。就像猎手能闻得到风里猎物的味道,老牧民能看得懂乌云背后藏着的是雨还是雹。我们‘星语者’,能感觉得到那些‘门’的‘动静’。当‘地脉之钥’觉醒——比如你,艾丹,你那身旧血开始烧起来的时候;当‘守望之兽’负伤归巢——比如那头大猫,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爬回它的老窝;当‘书卷之女’携密文上路——比如你,莉亚小姐,带着你那些用古语写着不该被记住的东西的羊皮纸。这三样凑在一起,就像一个生锈的锁,突然被进了一把对得上的钥匙,还来了个会撬锁的。那扇门,就要响了。至于门后是宝藏还是吃人的东西,是福是祸,不知道。但按祖宗的规矩,我们得去‘看’着。这就是我的‘为什么’。简单,也麻烦得要死。”

“你是说,你们……预测到了我的觉醒?预测到了莉亚会来找我?预测到了那怪物会受伤?”艾丹感到难以置信。

“水是黑的,没底,但石头扔下去,总会有回响。时间不是线,是网。大的动静,会在一张网上震出预兆的波纹。我们不是预测,是……接收。然后选择要不要凑近去看看那石头长什么样。”卡里姆将长竿从水中提起,带起一片细碎的水花,“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也不是好心。是选择。”

木筏继续在黑暗中前进。隧道似乎永无止境。疲惫和寒冷开始侵蚀身体,精神在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后变得麻木。艾丹感到眼皮沉重,但他不敢睡。左手疤痕的嗡鸣变得极其微弱,但依然存在,像一细线,连接着身后远方那个昏迷的怪物,也指向更前方未知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变化。隧道渐渐开阔,水流有了轻微的流速,不再是死水。空气里的腐败气味淡了些,换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的海风气息。头顶的藤蔓和树枝变得稀疏,偶尔能看到一线极其黯淡的、银灰色的天光漏下。

“快到出口了,”卡里姆的声音里也透出疲惫,“外面是咸水河的一条支流,连接着低语沼泽的边缘和海鸥镇北面的河口。我们得在河口附近找地方上岸,不能直接进镇。镇上现在情况不明,我的‘货’在那里丢了,接头人也没了,很可能有眼线,或者更糟。”

“你的‘货’……到底是什么?”莉亚试探着问。

“不知道。”卡里姆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坦率,“接活儿的是我叔叔,他口风很紧,只说是一样‘不能见光,但能指路’的东西,必须活着送到海鸥镇一个叫‘老锚’的船匠手里。我叔叔在镇外等我的时候,就被人放倒了,昏迷不醒,身上没伤,但像丢了魂。我赶到时,只在他手里发现这个。”

他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细皮绳系着的骨雕吊坠,递给艾丹。吊坠只有拇指指甲大小,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的头部却奇怪地……多了一个环,像是被什么东西穿过。

“这是信物,用来和‘老锚’对暗号。但我到镇上时,老锚的铺子已经烧了,废墟里找到几具焦尸,分不清谁是谁。我的‘货’,还有接头人,全都没了踪影。”卡里姆收回吊坠,声音冷硬,“然后我就开始留意镇上的陌生面孔,还有附近不寻常的动静。结果就撞见了那些‘铁皮罐头’在沼泽外围布控……还有你们,和那头大猫。”

木筏终于驶出隧道尽头。

外面并非豁然开朗,而是一片更加广阔、但同样被稀薄雾气笼罩的河面。河水颜色浑浊,泛着黄绿色,水流平缓,两岸是低矮的、长满耐盐灌木的滩涂。远处,雾气稀薄处,能看到一条模糊的、银蓝色海平面的剪影。空气中咸腥味更浓了,还夹杂着海藻和鱼类腐烂的气息。

天空依旧是那种永恒的、令人不安的银灰色,但云层似乎更低,更压抑。

卡里姆将木筏撑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芦苇丛生的河湾,示意靠岸。“这里离海鸥镇还有大约三里,但走陆路。我们不能直接走河道进镇,太显眼。”

他们涉水上岸,踩在湿滑的泥滩上。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疲惫感更沉重地压下来。艾丹感到双腿发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隐痛和沼泽气息的残留。

卡里姆找了个背风的沙丘凹陷,用匕首挖了一个浅坑,生起一小堆用附近枯草和灌木点起的微弱篝火。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昏暗,映照出三人狼狈不堪的面容。

“吃点东西,轮流休息一会儿,”卡里姆分配了最后一点肉和硬饼,“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沼泽的雾会随着‘天色’变化向岸边扩散,而且那些铁皮罐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他们默默进食。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饥饿让它们变得珍贵。艾丹小口啃着硬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南方——海鸥镇的方向。他的感知捕捉到那里传来的能量扰动更加清晰了:混乱、叠加、充满了暴力冲突后残留的尖啸,以及一种更加晦暗的、如同深水漩涡般的沉重恶意。

“镇上……发生过什么?”他低声问。

“屠。”卡里姆回答得简洁有力,“不是劫掠,不是仇。是清洗。我溜进去看过,尸体大多集中在码头区和几个特定的仓库、工坊。手法……很净。大部分是一击致命,伤口边缘有高温灼烧痕迹,和那些铁皮罐头的武器很像。但也有少数尸体……很怪。像被抽了,只剩皮包骨,皮肤呈灰白色,没有明显外伤。”

莉亚抬起头,脸色在火光中显得苍白:“能量抽取?或者……意识剥离?”

“都有可能。”卡里姆往火堆里添了枯枝,“关键是,为什么是海鸥镇?这里只是个偏远的渔港和走私者据点,唯一的价值是离寂静之海最近,有些老水手敢往那片鬼海里开。但现在……它好像成了某种漩涡中心。”

烬火噼啪,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紧张或恐惧,而是掺杂了一种共同的、面对巨大未知时的沉重与迷茫。艾丹的目光在莉亚和卡里姆之间游移。两天前,他们还完全是陌生人,被各自的命运和秘密驱赶,撞在一起。现在,他们成了彼此仅有的、可以暂时背靠背喘息的同伴。尽管信任依旧稀薄,动机混杂,危险环伺。

“你……”艾丹看向莉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家族……到底是什么?你们怎么会知道那些星图、冰墙,还有……我家族的事?”

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凝视着跳跃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铜器械冰凉的边缘。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悼念的语调:

“维拉家族,在内圈世界中央帝国的档案里,是历史悠久、但并无实权的学者世家,专攻古代文献与符号学。但这只是外壳。我们的真实身份,是‘记忆的守护者’,或者说,‘真相的拾荒者’。”

她抬眼看向艾丹,目光在火光中深邃:“大洪水之后,前纪元文明崩毁,但并非所有记录都彻底消失。一些碎片——刻在金属板上的星图,写在特殊鞣制兽皮上的配方,用特定频率编码在水晶中的信息——散落在世界各处。我的祖先,是最早意识到这些碎片价值,并开始系统性寻找、收集、破译的人之一。我们相信,上古的灾难并非偶然,那些遗失的知识里,藏着关于世界真实结构的答案,也藏着……避免重蹈覆辙的可能。”

“我们收集,我们研究,但我们不涉。这是规矩。除非……特定的‘钥匙’出现,特定的‘锁’开始松动。就像你,艾丹。关于索恩家族和‘迪亚特洛伊出口’的记载,在家族档案里属于最高保密级别。我是在三个月前,据一系列异常的天象观测和文献交叉比对,才锁定你的祖宅可能是关键锚点之一。我本来的计划只是暗中观察,确认星图状态,记录数据……”

“然后我触发了它,”艾丹苦涩地接道,“引来了那些东西,也把你拖进了这趟浑水。”

莉亚轻轻摇头,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不。即使你没有触发,那些东西迟早也会找上你。你的觉醒是时间问题,星图的共鸣是迟早的事。我的出现……或许只是让这一切提前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让我有机会在你被那些东西带走或死之前,介入其中。”她顿了顿,“至于被拖进来……艾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家族世代守护这些秘密,不是为了把它们永远锁在档案库里。是为了有一天,当‘钥匙’和‘锁’同时出现时,能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而我,莉亚·维拉,选择了成为那个‘知道该怎么办’的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道路。”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艾丹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学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他血脉中那股固执的“乡愁”类似的、源于使命感的深沉力量。

卡里姆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此刻才话:“所以,你是‘书卷之女’,他是‘地脉之钥’,我是‘看门人’。凑齐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笑容,“接下来呢?‘沉没之星心’在寂静之海深处,我们需要船,需要能穿过那片鬼海的船长。但海鸥镇现在是个坟场,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有一个,”莉亚说,从湿透的皮囊深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片巴掌大小、边缘烧焦的羊皮纸碎片,“这是我之前在那卷《冰墙构造概述》副本里发现的夹层,记录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黑礁岛的‘独眼’摩,曾驾驶‘海鸦号’三次穿越寂静之海边缘,是唯一已知从‘沉没之星心’附近活着返回的船长。最后一次返航后,他烧了自己的船,隐居在黑礁岛,发誓永不涉足那片海域。’”

她将碎片在火上小心烘,指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黑礁岛是海鸥镇东南方大约二十海里的一处小岩礁群,荒无人烟,只有一些废弃的捕鲸站和走私者藏身处。如果摩还活着,如果他能被说服……”

“如果他没被那些铁皮罐头先一步找到,或者自己先老死了。”卡里姆泼了盆冷水,“而且,就算找到他,他凭什么帮我们?一个烧了自己船、发了毒誓的老疯子。”

“凭这个。”艾丹忽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在地窖验证时,光芒中最后烙印在他意识里的三个符号之一,被他用烧焦的木炭,草草地画在从外套上撕下的一块布的内侧。那符号看起来像被截断的圆锥体剖面。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艾丹说,“但在星图最后的意识流里,它和‘沉没之星心’的坐标是关联显示的。也许……是一种信物?或者需要验证的符号?”

莉亚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个形状……我在家族的亚特兰蒂斯能量符文图谱里见过类似的变体。它代表的似乎是‘核心’、‘源头’,或者……‘授权标识’。如果摩真的深入过寂静之海,甚至接近过‘沉没之星心’,他可能认得这个符号。”

“值得一试,”卡里姆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土,目光望向东南方海平面方向,“但我们得先穿过这片死亡沼泽的边缘,绕过海鸥镇的眼线,找到一条去黑礁岛的小船。而且,必须在天再次‘变调’之前行动起来。”

他熄灭篝火,用沙土掩埋灰烬。“休息时间结束。我们走。”

三人再次踏入冰冷的夜色——如果那永恒的银灰色能被称为夜色的话。沼泽边缘的雾气像缓慢爬行的触手,在他们身后无声蔓延。前方,是未知的海岸,危机四伏的小镇,和一个可能本不存在的老疯子船长。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方向。

尽管那方向,指向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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