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红她惨白的脸，眼底空落落的。
过了好一阵，身后大烟囱冒出黑烟，没冲多高就被大雪揉碎。
姜慕青抬头望向那缕烟。
那是她的女儿。
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最后就变成了这一缕抓不住的烟。
“走好。”
姜慕青跪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冻土上，“咚、咚、咚”。
再抬起头时，额角渗出了血丝，混着泥土，触目惊心。
……
从窗口接过那个木盒子时，姜慕青的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很轻。
五岁的孩子……真的……很轻。
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骨肉；是她一口一口饭，守了五个寒暑养大的宝贝。
如今，全在这个盒子里了。
姜慕青脱下自己的围巾，把骨灰盒严严实实地包好，放进竹篮子最底下，上面又盖回了那些烂白菜叶。
“回家了，糖糖。”
她提着篮子，走出了火葬场。
往家的路格外漫长。
姜慕青不敢坐公交车，怕被人看出端倪，怕被人嫌弃晦气。
她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
等到天色擦黑，大院门口的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看见了家门。
此时正是饭点，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味和炒辣椒的呛人气味。
姜慕青站在家门口，拍掉积雪，在风口多站了会儿，盼着吹走身上的焦糊味。
可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洗不掉了。
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姜慕青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贺云骁还没回来，或者又去医院了。
只要他不在，她就能先把骨灰盒藏好。
她反手关上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快步走向卧室，准备把篮子塞进床底下。
就在这时——
“啪嗒。”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强光刺得姜慕青睁不开眼，她把篮子往身后藏，心都要跳出来。
只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贺云骁穿着军衬，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正黑着脸坐在那儿，脚边扔着几个烟头，看样子回来有阵子了。
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去哪了？”
贺云骁抬眼看向她，语气冷硬：“这么大的雪，一整天不着家，炉子灭了也不管？”
姜慕青压着慌，稳住声音：“出去买了点菜。”
“买菜？”
贺云骁扫过她手里盖着烂菜叶的篮子，嗤笑：“买几棵白菜，要耗一整天？看看都几点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雪大，路不好走。”姜慕青低着头，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挪，“我去生火做饭。”
“站住。”
贺云骁突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鼻子用力嗅了嗅。
姜慕青浑身发僵，攥紧篮把手，手心浸满冷汗。
“什么味儿？”
贺云骁皱着眉，围着她转了半圈，脸上露出一丝嫌恶，“怎么一股子……烧纸味儿？”
那种味道太特殊了。
混杂着劣质纸浆燃烧后的焦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姜慕青忘了呼吸。
“路过十字路口，有人在那烧寒衣。”她面不改色地撒谎，“风大，烟都吹身上了。”
“晦气！”
贺云骁厌恶地挥了挥手，往后退了一步。
“大过年的烧什么纸，也不怕冲撞了喜气。”
“赶紧把衣服脱了扔外头去，别把霉气带进屋，孟晴要是闻见了又要不舒服。”
姜慕青暗暗松了口气：“好，我这就去洗。”
只要他不翻篮子，什么都好说。
她刚想提着篮子进卧室，贺云骁却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了她。
“对了，你刚才说去买菜？”
贺云骁看向那个篮子，眼神有些狐疑，“这篮子看着挺沉啊，就买了白菜？”
姜慕青攥紧篮把手，指腹掐得发疼。
那是骨灰盒的重量。
那是糖糖的重量。
“还有……几个萝卜。”姜慕青的声音微微发颤，“放在底下了。”
“萝卜？”贺云骁挑了挑眉。
“正好，孟晴这两天嘴里没味，想喝萝卜丝鲫鱼汤。你赶紧拿出来，我看看这萝卜新不新鲜。”
说着，他直接伸出手，要去掀篮子上面的白菜叶！
这时候，姜慕青浑身僵硬。
白菜叶下面就是那个包着围巾的骨灰盒。
只要掀开一角，只要他看一眼，一切就都完了！
“别动！”
姜慕青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贺云骁的手悬在半空，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沉下脸。
“你喊什么？疯了？”
他盯着姜慕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里的怀疑越来越浓，“姜慕青，你今天很不对劲。”
“早上把豆浆洒我鞋上，现在看个萝卜都不让看。”
贺云骁眯起眼睛，一步步近，压迫感十足。
“你这篮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没有什么。”姜慕青把篮子抱在怀里，死死护着。
“就是烂萝卜，怕脏了你的手。”
“烂萝卜？”贺云骁冷笑一声，“我是团长，以前打仗时候树皮都啃过，还怕脏？拿来！”
他不耐烦了，直接伸手去抢。
作为军人，他手劲极大。
姜慕青死死护着怀里的竹篮子。
篮子里不仅有几颗发蔫的白萝卜，最底下压着那个贴着梅花图案的木盒子。
那是糖糖的「新家」。
贺云骁的大手铁钳般抓在篮子边缘，两人在狭窄的玄关处僵持着。
气氛紧绷如满弓。
“松手！”贺云骁眉头紧锁，语气强硬的命令，“姜慕青，你今天吃错药了？看个菜篮子跟要你命似的，里头藏汉子了？”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突然往回一夺。
姜慕青哪有他的力气大。
被这么一拽，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
“哗啦——”
篮子侧翻。
几颗带着泥点子的白萝卜滚了出来，烂菜叶散了一地。
那个用旧围巾层层包裹的方正物件，也顺势滑出了一半，露出了灰色的毛线一角。
贺云骁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松开篮子，伸手就要去扯那条围巾。
“包得这么严实，神神叨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