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生,叫什么?哪个班的?你不说,我现在就进去找你们老师,找校长!我说到做到!”
她停止了挣扎,看着我,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半晌,她放弃了一样说:“我保证我以后不会跟男生单独说话,我保证我好好学习!”
我眯着眼睛看她,冷笑着让她说到做到。
大囡一天比一天沉默,眼神冷冷的,跟我几乎没话讲。
成绩却越来越好。
我见过她发狠一样学的模样。
我知道她是为了逃离我,逃离这里。
但我刷碗更起劲了。
我得给大囡攒大学学费。
大囡高考那天。
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温热的鸡蛋和糖水,蹲在了考点对面那条巷子的垃圾堆旁。
位置是我前几天洗碗时溜出来勘察好的,
能清楚看见学校大门,又有半堵破墙挡着,不容易被她看见。
我看见大囡了。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发硬的旧校服,独自一人走。
步子迈得很稳,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扫过我蹲着的这片角落。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再抬头看的时候,已经不见大囡的人影了。
我悄悄看了她三天。
但准备的鸡蛋和红糖水每天都没有能送出去。
高考结束那天,我挪到学校大门前。
铁门已经关上大半。
我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铁栏杆。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什么。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最后,我只是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铁栏杆上。
闭上眼。
这是当年小萍没能走进去的考场,现在她女儿走进去了。
大囡被北京的学校录取的消息传到了村里。
村里头的人咂着嘴吐瓜子皮。
“北京?不得了,就是不知道祖坟上这青烟能飘几天。”
“跟她妈一样,心比天高,小萍当年……哼,结果呢,女人不安分,命就镇不住。”
“大学生,不知道彩礼收多少?”
我在不远处,一下一下磨着手里的刀。
渐渐的,人声没了。
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是匆匆的。
我冷笑一声,继续磨刀。
我把藏在墙角的钱一张张点清楚了包在手帕里,就等大囡回来交给她。
可大囡没回来。
之后十几年,她一次也没回过这个村里。
而此刻,我从回忆中醒来,村部坐在我床沿,忐忑地跟我说:
“刘叔,我得告诉你,其实我妈给大囡打电话了。”
“大囡说过几个礼拜就回来。” 我没太听清村部后面又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说大囡要回来。
她回来什么?
我跳起来用力抓住村部的手,声音沙哑:
“谁让她回来的!叫她走!永远别回来!”
村部被我吓住了,忙不迭地说:
“刘叔,我妈是好意,再不见,哪还有时间?再说大囡都十几年没回来了,你就不想她?”
坐在床头,裂的嘴唇蠕动着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谎话。
想啊,当然想了。
想得心都空了。
多少个夜晚,我都在想如今的大囡长成什么样了?
肯定不是当年被我剪得坑坑洼洼的瘌痢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