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志明开口到现在,她始终埋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停下手上扒饭的动作。
一粒米,一粒米,机械地送进嘴里。
好像这场对话与她无关,好像被榨养老金的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
不是冷,是寒。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带着绝望的寒意。
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女儿,在我心里千娇百宠的小棉袄,原来早就跟她丈夫穿上了一条裤子。
他们不是来“商量”的。
他们是来“通知”我的。
通知我,高建民,你的养老金,从今天起,归我们支配了。
一股火“噌”地从口烧到了喉咙,我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桌子,就在我手边。
掀了它!
我告诉自己。
把这一桌子虚伪的笑脸和恶心的算计全都掀翻在地!
这子,不过了!
就在我即将爆发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打断了我的动作。
一直被我,被所有人当成空气的妻子秀兰,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她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得吓人。
她从手边那个用了十多年的灰色布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A4纸。
然后,扬手,用尽全力,将那沓文件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摔在了许志明的脸上。
纸张像雪片一样,哗啦啦散落一地。
许志明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霎时凝固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还留着一道被纸张边缘划出的红印。
我也懵了。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只剩下错愕和震惊。
餐桌上,高洁终于停下了她的筷子。
她抬起头,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惨无人色的惊恐。
02
空气好似凝固了。
一秒。
两秒。
许志明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错愕迅速被恼怒取代。
“妈!你这是什么!”
他弯下腰,狼狈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我下意识地抢先一步,弯腰捡起离我最近的一张。
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刺眼地扎进我的瞳孔。
《XX网络借贷平台还款明细》。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流水账单。
借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许志明。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
XX贷,XX钱包,XX白条……
大大小小十几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平台。
借款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还款期,逾期天数,罚息金额……
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这时,秀兰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查到的,一共是七十八万。”
“这还只是半年的流水,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的事。
“许志明,你不是想要12650吗?”
“我帮你算过了。”
“这七十八万的赌债,分五年还清,连本带息,每个月差不多就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