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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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下来两,苏渺的子过得异常规矩。

晨起,对着铜镜将自己收拾得苍白憔悴,然后安静地用着份例里送来的、比前两略好一丝的早膳。饭后,便在院中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树下,搬个小杌子坐着,对着灰蒙蒙的天,或者手里一本早已翻烂的、字都模糊了的《女诫》,一坐就是大半,偶尔咳嗽几声,眼神空洞,仿佛魂游天外。

午膳和晚膳,赵妈妈有时会亲自送来,有时是别的脸生的婆子或小丫鬟。苏渺一律是那副低眉顺眼、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完整话的怯懦模样,对送到面前的任何东西,无论是吃食、药材,还是偶尔多出的一两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都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却又不敢多用多碰,规矩得近乎木讷。

她的病似乎好得极慢,依旧没什么精神,走路也轻飘飘的。但也不再恶化,只是维持着那种将好未好、需要静养的状态。林氏派人送过一次大夫请脉,来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先生,隔着帘子号了脉,开了两剂温和补气、安神定惊的方子,便再没了下文。苏渺让婆子照方抓了药,煎了,气味弥漫小院,药渣也每按时倒在指定的地方,由粗使婆子收走。

一切,都符合一个受了惊吓、又失去指望、心气郁结的庶女该有的表现。安静,顺从,毫无威胁。

暗地里,苏渺的行动却从未停止。

她以夜间多梦,心悸盗汗为由,向掌管份例的婆子多要了些安神的药材。那婆子见是这等小事,又得了赵妈妈仔细将养的吩咐,倒是没为难,除了常例的酸枣仁、茯神,还额外给了些朱砂和晒的艾叶,分量都不多,夹在别的药材里,毫不显眼。

她又无意中打翻了水,浸湿了箱底几件旧衣,其中有一件褪色严重的月白中衣,上面溅了几点洗不掉的墨渍。她拿着衣服,怯生生地去寻管事的婆子,想讨些最便宜的皂角和一块巴掌大的、用不上的旧布头,打算自己试着浆洗修补。管事婆子见她那副可怜相,又是这等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自己去杂物房角落的破筐里翻找。

苏渺便在那堆无人问津的破烂里,翻出了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劣质墨锭,一支秃了毛的旧笔,还有几张边缘破损、沾染污渍的黄色草纸。她如获至宝般,小心地用讨来的旧布包好,又捡了几小块零碎布头和线头,一并带了回去。

东西齐了,至少是初步齐了。

白,她依旧是那个对着《女诫》发呆的病弱少女。夜里,当整个西角院落彻底陷入沉睡,只有风声呜咽时,她才会悄然起身。

她没有点灯。灵瞳在黑暗中视物,虽不及白昼清晰,却足以分辨轮廓和那些流动的气。她先将讨来的艾叶仔细捻碎,混合少许朱砂粉末,用一点点清水调成极淡的暗红色泥浆。这并非正规的画符材料,效用微乎其微,但她要的,也并非立刻画出有灵效的符箓,而是熟悉这个过程,并尝试以自身那微弱的气感和灵瞳的引导,赋予其一丝极其微弱的意。

她铺开一张边缘毛糙的黄色草纸,提起那支秃笔,蘸了一点暗红的泥浆。笔尖悬在纸上,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将心神沉入丹田那缕微弱气感之中,同时,灵瞳悄然运转,视线内收,专注于笔尖与纸张接触的那一点。

脑海中,前世所知的、最简单的一道宁神符的符文轨迹缓缓浮现。那符文并不复杂,核心在于静与守的意念勾勒。

笔落。

触感生涩,劣质的草纸立刻吸走了大半泥浆,留下一条断续、枯的暗红痕迹。苏渺的手很稳,心更静。她控着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感,顺着笔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融入笔下的轨迹。同时,灵瞳的力量也被她小心地分出一缕,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引导着那股意,附着在符文线条之上。

这过程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十倍。气感太弱,稍一催动便有溃散之虞;灵瞳消耗心神,维持这种精细控更是让她额头很快见汗;而那劣质的丹砂和载体,对灵气和意念的承载力几乎为零,十成力,有九成九都散逸在了空中。

第一笔尚未画完,笔下的暗红痕迹便彻底涸断开,符文未成,已然失效。纸张上只留下一道丑陋的、毫无灵韵可言的红色污渍。

苏渺没有气馁,甚至眼神都没动一下。她换了一张草纸,重新开始。

第二张,第三张……直到第五张,那暗红的泥浆已将用去一小半,她才勉强将那个简单的符文完整地、歪歪扭扭地画了出来。符成瞬间,她感觉到笔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错觉般的滞涩感一闪而逝,随即,那歪斜的符文上,似乎有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唯有灵瞳才能捕捉的一丝微光,闪烁了不足十分之一个呼吸,便彻底黯淡下去,再无神异。

成了?或许,连成功的边都没摸到,只是勉强完成了一次形似的模仿,附带了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她自己灌注的神。

但苏渺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有反应,哪怕再微弱,也证明这条路可行!这个世界的物质法则,与她前世有共通之处,她的方法没有错!

她没有继续浪费所剩不多的劣质材料去画符。而是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勉强成形的宁神符放在一边晾着。接着,她拿起了那块硬墨和秃笔,用清水慢慢研磨出一点点极其稀薄的墨汁。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画符,而是临摹。

她闭上眼睛,灵瞳全力运转,回忆着那触碰镇魂令时,惊鸿一瞥间,深深印入脑海的令牌正面的那个复杂符文。那符文笔画古拙,带着锋锐之意,是金锐之气的源头。她不敢直接观想令牌本身,怕再次引动其中残留的混乱意念,只回忆那个符文的形。

脑海中,符文的轨迹一点点清晰。她睁开眼,提起蘸了清水的秃笔——她连这点墨汁都舍不得用,因为需要反复尝试——在另一张草纸上,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

没有气感灌注,没有灵瞳引导,只是最纯粹的、对形的模仿。

即便如此,也困难重重。那符文看似简单,实则每一笔的转折、力道、弧度和笔顺,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清水在粗糙的草纸上很快晕开,留下一片难辨形状的湿痕。

苏渺毫不在意,等纸稍,再次蘸水,继续。

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时间在这一次次的失败与重来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十次尝试后,她落下最后一笔。草纸上,一个由无数细小水痕晕染叠加而成的、模糊的、边缘毛糙的符文轮廓,隐约可见。虽无神韵,甚至连清晰的笔画都算不上,但大体的结构,总算有了几分相似。

就在这模糊的符文成形的刹那……

苏渺握着秃笔的手指,猛地一颤!

并非来自外界的冲击,而是她自身灵瞳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粒细沙,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与此同时,她感到怀中,虽然令牌不在怀中,但那种奇异的联系感似乎仍在,那枚藏在墙洞里的镇魂令,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让她以为是错觉。但她立刻以灵瞳内视自身,发现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气感,竟然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向着她执笔的右手,尤其是指尖,流动了一丝!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且流动之后立刻又缩了回去,但这却是前所未有的现象!此前,她需要全力催动心神,才能勉强引导这气感在体内移动分毫。

是临摹那符文的作用?哪怕只是形似,也引动了某种共鸣,激发了她自身气感的活性?还是说,这符文本身,就具有某种引气或激发的特质?

苏渺心中震动,握着笔,久久未动。灵瞳死死盯着草纸上那团即将涸消失的水渍符文,试图捕捉任何残留的异样气息。

然而,什么也没有。水渍很快透,只留下一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印子,再无特殊。

但她知道,刚才的感觉绝非幻觉。

这镇魂令上的符文,果然玄奥!仅仅临摹其形,便有如此效果,若能得其神……哪怕只得一丝皮毛,恐怕对她目前的修炼,也有难以估量的助益!

只是,这符文太过复杂危险,直接观想令牌风险太大。或许……可以从这最粗浅的临摹开始,用水,用最普通的笔墨,一遍又一遍地描绘,不求理解,只求熟悉其形,其韵,慢慢感受?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将那张留有水渍印子的草纸小心抚平,放在一边。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勉强画成的、歪歪扭扭的宁神符。

路,似乎又多了一条。虽然都布满荆棘,但总比困死原地强。

她将用过的工具简单清理,符纸和临摹的草纸藏好,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灵瞳过度使用,心神耗损,加上一夜未眠,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她勉强支撑着,和衣躺到床上,几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睡梦中,光怪陆离的碎片再次涌现。但不再是令牌中那充满血腥怨愤的战场和府邸,而是扭曲的符文线条,黯淡的朱砂痕迹,还有隔壁荒院那团模糊的、哭泣的灰黑雾气……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隐约的喧哗声惊醒。

声音来自主院方向,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但似乎颇为热闹,夹杂着女子的笑语和环佩叮当。

苏渺睁开眼,眸中疲惫未消,但已恢复清明。她侧耳倾听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天光早已大亮,是个难得的晴。空气中传来隐隐的香风,是脂粉和熏衣香混合的味道,随风飘来。

是了,她想起来。今,似乎是靖安侯府太夫人派了身边的嬷嬷过来,正式送寿宴的请柬,并顺便看看几位苏家小姐。这算是寿宴前的一次非正式相看,虽不隆重,却也足以让有心人精心准备。

主院那边,此刻想必是衣香鬓影,笑语嫣然。嫡姐苏婉,定然是众星捧月的焦点。而其他几位姐妹,也会各展所长,力求在这位侯府嬷嬷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与她这个卧病西角的庶女,毫无系。

苏渺静静听了一会儿那隐约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闹,脸上无悲无喜。她轻轻关上了窗,将那些声音和气味都隔绝在外。

转身,目光落在墙角藏匿令牌的缝隙,又掠过桌上那几张不起眼的草纸。

外面的繁华,与她无关。

她的战场,在这里。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在她笔下一次次失败的勾勒中,在她体内那一丝微弱却顽强挣扎的气感里,也在……隔壁荒院,那即将消散的、悲伤的执念中。

她走到桌边,拿起昨夜用秃笔蘸水临摹符文的那张草纸。水渍早已透,只留下一片浅淡的、乱七八糟的印子。

但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印子,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锋锐的光芒。

喧闹终会散去,阳光下的表演终会落幕。

而她,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继续她的修炼。

直到,积蓄起足以撕开这方天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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