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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里,主院的喧闹与香风,到了午后便渐渐散了。靖安侯府的嬷嬷想必已经离开,带走了对苏家几位小姐的印象,也带走了某些人志在必得的期待和另一些人暗藏的嫉羡。西角小院依旧沉寂,仿佛那阵热闹只是隔岸的灯火,与这里全不相。

苏渺午后小憩了半个时辰,精神恢复了些许。灵瞳的酸胀感依旧,但不再有眩晕欲呕的感觉。她知道,这得益于昨晚那微不足道的成功……临摹符文引动的一丝气感活性,以及那张勉强成形的、或许带有一星半点宁神意念的歪斜符纸。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就像久旱土地上的一滴甘霖,终究让她枯萎的魂力得到了一丝滋润。

更重要的是,那符文带来的悸动,让她看到了希望。她需要更系统地尝试,也需要……更多的材料,来验证和推进她的修炼。

傍晚时分,赵妈妈没来,来送晚膳的是一个脸生的瘦小丫鬟,眼神躲闪,放下食盒便匆匆走了,仿佛这院子有什么不净的东西。苏渺默默用了饭,依旧是那副木讷样子。等丫鬟来收食盒时,她似乎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这位姐姐……

那丫鬟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她。

我、我夜里总睡不踏实,老做噩梦,苏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恳求,前管事妈妈给的那些安神药,似乎……不大对症。我、我小时候听人说,若是小儿夜惊,用沾了露水的桃枝,放在枕下,能安魂。不知……不知这府里,可有桃树?我、我不敢乱走,只想求姐姐,若有空时,帮我折一小截最普通的桃枝就好,不要花,只要枝子……若是不便,就、就算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早已褪色的旧荷包,犹豫着,似乎想递过去,又不敢。这里面……是、是我娘留下的一对不值钱的耳坠子,姐姐若肯帮忙……

那丫鬟眼睛在荷包上瞟了一眼,又看看苏渺那副可怜巴巴、胆小如鼠的模样,撇了撇嘴。桃枝?这算什么要求。侯府花园角落倒是有几株老桃树,这会儿还没开花,折截枝子确实不算事。这对耳坠子成色再差,好歹是银的,蚊子腿也是肉。

三小姐说哪里话,丫鬟脸上挤出一点敷衍的笑,飞快地接过荷包,揣进怀里,不过是一截桃枝,值当什么。奴婢明当值路过花园,顺手给您折来便是。只是小姐可别再往外说,夫人让您静养,奴婢这也是……体恤小姐病中不易。

我明白,我明白,多谢姐姐。苏渺连忙道谢,头垂得更低。

丫鬟收了好处,又得了体恤主子的名头,心里那点不快散了,提着食盒走了,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苏渺关上门,脸上那点怯懦恳求瞬间消失。桃枝辟邪,是民间流传甚广的说法,她以此为由,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她要桃枝,自然不是为了放在枕下安魂——那点微末效力,对她现在的状况毫无帮助。她需要的是桃木本身,尤其是带有生机的桃木枝,是制作一些最简单符器或媒介的基础材料之一。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验证,用灵瞳观察、用那丝气感催动,能否激发出桃木本身蕴含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乙木的生机与破邪之力。

这只是第一步。

夜深人静,子时已过。

苏渺换好那身深灰旧衫,脸上再次用涸胭脂涂抹了暗影。她没有立刻去动墙洞里的镇魂令,而是将白那丫鬟悄悄塞在窗台上的、一截两只来长、拇指粗细、带着些微绿意的桃枝拿在手中。

桃枝还带着夜露的湿润,入手微凉。灵瞳注视下,能看到这截桃枝内部,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绿色的生机之气,虽然淡薄,却比那对碧玉镯子里的玉髓精华,属性更加活泼,也更贴近生的一面。

她静心凝神,尝试将丹田内那缕气感,缓缓渡入桃枝之中。过程依旧艰涩,桃枝并非经脉,对气感的通过造成极大阻碍,十成力散逸八九成。但这一次,她有了新的方法。

她没有强行冲撞,而是回忆起昨夜临摹镇魂令符文时,那一丝气感自发流转的韵律。她不再试图“推”动气感,而是将心神沉入那丝气感内部,模仿着那符文的某种引动与共鸣之意,轻轻地拨动它。

很轻微,很小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缕原本死气沉沉、极难催动的气感,在她这种特殊的意念拨动下,竟然真的微微一颤,如同被撩动的琴弦,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有特定频率的波动!这波动顺着她的指尖,传导入桃枝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颤鸣,从桃枝内部传来。与此同时,灵瞳视野中,桃枝内部那缕青绿色的生机之气,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骤然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死寂,而是缓缓流转起来,枝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肉眼难见的、极淡的青蒙蒙光泽,一闪即逝。

有效!而且,比单纯灌输气感,效率高了不止一筹!是那符文韵律的作用!

苏渺心中振奋。她不敢过多催动,怕损耗过大,也怕这普通桃枝承受不住。只维持了短短几个呼吸,便撤回了心神和气感。

桃枝恢复了原状,只是拿在手中,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润泽感,不再那么像一段死木。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不仅验证了桃木可以作为初步的法器材料(哪怕是最低等的),更关键的是,她找到了更有效调动和运用自身那微薄气感的方法——通过模仿、引动镇魂令符文的某种内在韵律!

这让她对那枚神秘的令牌,更加好奇,也更加警惕。一枚令牌上的符文,仅仅一丝韵律的模仿,就有如此效果,其本体,该是何等层次的东西?炼制它的人,又该是何等修为?

压下翻腾的思绪,苏渺将微微处理过的桃枝小心放在一旁。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隔壁荒院的方向。

时机,差不多了。

那孩童的残灵,这两在灵瞳的观察下,气息越来越弱,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那股悲伤与饥饿的执念,也淡得几乎难以感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即将归于虚无的空。

她需要在这残灵彻底消散前,尝试接触。不是为了超度……她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份多余的善心。而是为了验证一些猜想,以及……看看能否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或能量。

残灵是执念所化,其存在本身,或许就吸附、凝聚了周遭环境中某些特殊的阴性能量或信息碎片。这些,对常人有害,但对拥有灵瞳、且急需了解此界非常一面的苏渺来说,或许是有价值的观察对象,甚至……是某种特殊的资源。

当然,风险同样存在。残灵再弱,也是阴秽之物,直接接触可能污染心神,甚至引动不祥。但苏渺有她的倚仗——刚刚稍得滋养的灵瞳,那丝能模仿符文韵律的气感,以及手中这截经过初步处理的桃枝。

她深吸一口气,将桃枝握在左手,右手捏了一个前世学过的、最简单基础的驱邪手印……其实更多是心理作用,以她现在的修为,这手印形同虚设,但能帮助她集中精神。然后,她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向着荒院潜去。

夜色依旧深沉。荒废的院落比她的西角小院更加死寂,连虫鸣都没有。月光被高大的枯树和残破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苏渺放轻脚步,灵瞳全开,银灰色的微光在眸底深处流转。她看到那团灰黑色的雾气,依旧蜷缩在墙角的枯藤下,比昨夜所见,又稀薄透明了几分,几乎要融入周围的黑暗。那股饥饿与悲伤,也微弱得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

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那团灰雾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灵瞳能清晰观察,又不会轻易被残灵的微弱气息沾染。

她将桃枝横在身前,意念集中,再次以那种模仿符文韵律的方式,极轻微地拨动丹田气感,将一丝微弱的波动,注入桃枝之中。

桃枝再次泛起那层极淡的、肉眼难见的青蒙蒙光泽,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属于生机的、温和的破邪之力,在苏渺身前形成一道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屏障。

似乎感应到桃枝散发的、与周围死寂阴晦截然不同的气息,那团灰黑色的雾气,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攻击,没有恶意,只有一丝更加清晰的、茫然的注视感,投向苏渺的方向。紧接着,一股微弱、断续、如同破碎梦呓般的信息流,夹杂着冰冷的阴气,向苏渺飘来。

“……冷……好冷……”

“……饿……娘……我饿……”

“……黑……柜子……好黑……喘不过气……”

“……阿旺……咬我……疼……”

“……娘……别打我……我不敢了……”

“……爹爹……救我……”

信息支离破碎,充满了孩童最本能的恐惧、痛苦、饥饿和哀求。画面也是模糊的碎片,漆黑的、狭窄的、散发着霉味的空间(像是柜子或箱子),一只凶恶的大狗(阿旺?),鞭子或棍棒落下的疼痛;还有无尽的黑暗与窒息。

苏渺静静听着,灵瞳牢牢锁定着那团灰雾。她能感觉到,这些破碎的信息和情绪,虽然阴冷,却并无主动攻击的意图,只是残灵即将消散前,无意识的本能倾诉。

她尝试着,将一丝极微弱的心神意念,借着桃枝散发的生机气息为桥梁,柔和地递了过去,不带任何强迫,只有一丝浅浅的探询与安抚之意。

“……你是谁?”

灰雾的波动明显了一些。传来的信息依旧破碎,却似乎清晰了一丝。

“……玲儿……我叫玲儿……”

“……四岁……玲儿四岁了……”

“……嬷嬷……给我点心……甜的……”

“……黑柜子……玲儿怕……娘……放我出去……”

“……喘不过气……玲儿错了……再也不偷吃了……”

玲儿。一个四岁女孩的残灵。因为偷吃了一块点心?被关进黑柜子?然后……窒息而死?那只叫阿旺的狗,又是怎么回事?鞭打?

苏渺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这并非简单的夭折,而是一桩被掩盖的、发生在内宅的、对幼童的虐!这荒院,恐怕就是弃尸或草草掩埋之地!所以残灵才会带着如此强烈的恐惧、黑暗、窒息和饥饿的执念,滞留于此。

永昌侯府……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果然藏着这等令人发指的阴私!

就在她心中寒意弥漫时,那团灰雾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传递来的信息,陡然变得尖锐、混乱,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痛苦!

“……疼!好疼!火烧!全身都在烧!”

“……爹爹!娘!玲儿好疼!救救玲儿!”

“……坏人!穿黑衣服的坏人!针!好长的针!”

“……柜子……又来了……黑柜子……不要!放开我!啊——!”

最后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无声的嘶嚎在苏渺心中炸响!那团灰黑色的雾气猛地膨胀了一瞬,颜色骤然变得漆黑如墨,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充满疯狂怨毒与灼热痛苦的气息,如同冰冷的火焰,猛地向四周爆发开来!

这不是孩童夭折的悲伤!这是被残忍折磨、甚至可能涉及邪术迫害致死的滔天怨念!只是之前被更强烈的恐惧和饥饿执念掩盖,此刻在苏渺心神探询的下,那最黑暗、最痛苦的核心记忆,终于爆发了出来!

苏渺脸色骤变!那冰冷的怨火虽无形无质,却直冲神魂!她手中的桃枝青光大放,自动护主,与那怨火碰撞,发出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细微声响,青光迅速黯淡!她捏着驱邪手印的右手瞬间冰凉麻木,脑中剧痛,灵瞳视野里一片血红!

不好!

她当机立断,猛咬舌尖,借助痛楚强行切断与那残灵的心神联系,同时将体内那丝气感疯狂注入桃枝,向着那爆发开来的漆黑怨雾,用尽全力,虚虚一划!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只有桃枝尖端,那点青芒在接触到怨雾核心的刹那,如同火星落入油桶……

“噗!”

一声轻响,那团刚刚爆发的漆黑怨雾,连同其中那点即将彻底消散的、属于玲儿的微弱灵性,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溃散,化作无数更加稀薄的黑色光点,被桃枝上残存的、带着符文韵律波动的青芒一扫,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于无形的夜气之中。

荒院墙角,只剩下一片空荡。那纠缠数载的悲伤、恐惧、饥饿,以及最后爆发的惨烈怨毒,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渺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在一截枯死的树上,才勉强站稳。手中的桃枝,已然彻底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槁,轻轻一折,便断成两截。她脸色苍白如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被她强行咽下。灵瞳刺痛难当,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和跳跃的黑斑。

方才那一下,虽然短暂,却几乎耗尽了桃枝中那点可怜的生机之力,也让她本就虚弱的心神再次受创。那怨灵最后爆发的痛苦与怨恨,太过强烈,哪怕只是通过心神联系感受到一丝余波,也让她魂魄震荡。

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冰,死死盯着怨雾消散的地方。

玲儿……四岁……黑柜子……鞭打……黑衣人……长针……火烧般的痛苦……

这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虐待。那黑衣人、长针、火烧的描述,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某些阴毒邪术,或者……残忍的虐仪式。

这永昌侯府,到底藏着怎样的?!

而更让她心悸的是,在怨灵最后爆发、溃散的刹那,灵瞳捕捉到,那溃散的怨气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线,一闪即逝,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深深扎于这残灵之中,汲取着其痛苦与怨念,又在怨灵消散时,悄然缩回,隐没于这片土地,或者……更深的黑暗里。

是错觉吗?还是……这荒院之下,这侯府之中,还埋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苏渺握着断裂的桃枝,站在荒院冰冷的夜风中,遍体生寒。

她知道,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与那枚镇魂令,与侯府被除名的旁支,甚至与那位高深莫测的国师沈逾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

否则,下一个无声无息消失在这深宅大院角落里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个叫“玲儿”的四岁孩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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