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秋 陕北后勤部窑洞
一周岁了。
这个“周岁”没什么仪式——没有抓周的红布,没有长寿面,甚至没有一颗煮鸡蛋。张万和只是在那天早上,从自己的口粮里多匀出半勺小米,熬了一碗比平时稠些的粥。
“今天咱们满岁。”张万和一边喂粥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念叨天气,“得吃点好的。”
坐在张万和腿上——他现在已经能坐稳了,虽然还需要人扶着后背。他张开嘴,把送到唇边的粥咽下去,小米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作为前世的研究生,他知道“周岁”在传统文化里的意义,抓周预测前程,是长辈对孩子的第一份正式期许。
但在这个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在这支还在为下一顿粮食发愁的队伍里,一碗稠粥就是全部了。
他并不觉得委屈。反而有种奇特的踏实感——在这个时代,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仪式,每多活一天都是馈赠。
吃过粥,张万和把他放在窑洞角落的“专属区域”——现在已经不是弹药箱了,而是用木板搭的一个矮矮的围栏,里面铺着燥的谷草和几块粗布垫子。围栏边放着战士们给他做的“玩具”:一个木刻的小马,几颗光滑的鹅卵石,还有老吴用草茎编的蚱蜢。
“自己玩会儿。”张万和摸摸他的头,“爹要算账。”
张万和回到那张简陋的木桌后,摊开账本,拿出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很快响起,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独特的背景音乐。
坐在围栏里,没有去碰那些玩具。他抬起小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这双手比几个月前有肉了,虽然还是细细小小的,但不再皮包骨头。手指能更灵活地抓握,能捏住那颗最小的鹅卵石,还能把草蚱蜢的腿一掰开。
身体在成长,意识也是。
他的精神探知半径已经稳定在八米左右,几乎能覆盖整个窑洞。他能“看”到张万和埋头算账时紧锁的眉头,能“看”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能“看”到墙角木箱里还剩多少小米,甚至能模糊感知到窑洞外走过的每个人的情绪状态——焦虑的、疲惫的、偶尔也有兴奋的。
空间能力也增长到了约零点八立方米。他试过偷偷把老吴给的半块烤土豆收进去,三天后拿出来,居然还冒着热气——空间的“保鲜”功能比他想象的更强。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一个能长期保鲜的储物空间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但他依然很克制。除了偶尔拿自己的口粮做实验,他几乎不用这个能力。太危险了——一个一岁的孩子,如果表现出任何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等待。等待身体长大,等待更合适的机会。
“唉……”张万和忽然叹了口气,摘下眼镜——那是用铁丝勉强固定住腿的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看”向账本,虽然不识字,但能感知到张万和情绪里的凝重。是粮食又不够了?还是冬装筹备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枚红五星帽徽。
不是他襁褓里那枚——那枚被他收在空间深处,作为最珍贵的纪念。桌上这枚,是张万和的。铜质,磨损,但很净,在从窑洞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闪着暗沉的金色。
张万和平时都把它别在军帽上,今天大概是算账时摘了帽子,顺手放在了桌上。
盯着那枚帽徽,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
前世他是历史系研究生,研究长征,研究红军。他见过太多帽徽的图片,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在历史档案的泛黄照片上。那些都是“文物”,是隔着时空的、冷冰冰的物件。
但眼前这枚不一样。
它还“活着”。它别在一个活生生的、会算账会叹气会给他喂粥的人的帽子上。它经历过长征,沾过硝烟,见过生死。它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切片。
他想……碰碰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压不下去了。撑着围栏的木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刚学会站立不久,腿还软,扶着东西才能站稳。
张万和正低头重新戴眼镜,没注意这边。
深吸一口气,小手紧紧抓住围栏边缘,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跌跌撞撞。
婴儿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重心忽左忽右,脚像踩在棉花上。他不得不放开围栏,全靠本能维持平衡,两只小手张开,像只笨拙的雏鸟。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桌子只有三四米,却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等终于蹭到桌边时,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小腿肚子直打颤。
他仰起头。桌子比他高太多了,桌面到他口的位置。他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指尖勉强够到桌沿。
够不到帽徽。还差一截。
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是他前世思考时的习惯,现在做起来竟也很自然。他环顾四周,看见桌边有个小板凳,是张万和平时踩着够高处东西用的。
他慢慢挪过去,抓住板凳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把它拖到桌边。板凳很沉,拖起来吱呀作响。
张万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在玩板凳,笑了笑,没在意,又低头算账了。
爬上板凳。这次,他的视线终于和桌面平齐了。
那枚帽徽就躺在离桌沿一掌远的地方。在近距离的感知下,它更加清晰:铜面上有细微的划痕,五角星的边缘因为长期摩擦而变得光滑,背面别针的弹簧有些松弛。
他伸出小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不是真正的电流,而是一种……共鸣。来自这具身体血脉深处的共鸣。这枚帽徽和他空间里那枚,来自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信仰,承载着相似的血与火。
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生父常铁山。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在血脉里留下深刻印记的男人。张万和偶尔会提起他,说他是“全团最硬的汉子”,说他“为了掩护物资宁可自己死”。
他也想起了生母苏梅。那个在草地泥泞中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女人,临终前把血染的帽徽塞进他怀里,用最后的力气说:“给你爸爸留着。”
两枚帽徽,一枚沾着父亲的血,一枚浸染着战场的硝烟。
它们是遗物,是传承,是这个残酷时代里,最坚硬也最柔软的信物。
握紧了那枚帽徽。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动了念头。
【收起来。】
不是想偷,不是想占有。而是一种……保护欲。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该随便放在桌上,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被谁不小心碰掉了怎么办?
他要把这枚帽徽,和他空间里那枚放在一起。它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念头落下,掌心的重量突然消失。
帽徽不见了。
愣了一秒,随即意识沉入空间。
零点八立方米的空间里,原本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帽徽,静静悬浮在中央。而现在,在它旁边,多了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铜质帽徽,只是颜色更亮些,磨损的位置略有不同。
两枚帽徽并排悬浮着,像一对沉默的兄弟。
的意识“凝视”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完成了某种仪式的满足感?还是连接了过去与现在的踏实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使用空间能力,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为了试验,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保护,为了传承。
这是前世记忆与今世本能的第一次真正结合。
他不是在玩一个游戏,不是在测试一个系统。他是在用这个超常的能力,去守护这个时代里,最珍贵的一些东西。
哪怕它只是一枚小小的帽徽。
窑洞里,张万和忽然“咦”了一声。
的意识立刻退出空间,回到身体里。他看见张万和放下算盘,在桌上摸索着,眉头微皱。
“帽子呢……”张万和嘀咕着,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刚才明明放这儿了……”
心里一紧。他没想到张万和这么快就发现了。
怎么办?拿出来?可怎么解释帽徽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就在他犹豫时,张万和已经站了起来,绕到桌子这边。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板凳上的。
“你咋爬这儿来了?”张万和赶紧走过来,一把将他抱起,“多危险,摔了怎么办?”
被抱起来,小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张万和把他放在腿上,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摇摇头:“怪了,明明放这儿的……算了,可能记错了。”
他摸了摸军帽——帽子还戴在头上。既然帽子在,帽徽大概也没丢,只是自己忙昏头记错了位置。
这么一想,他便不再纠结,重新把放回围栏里:“好好待着,别乱爬。”
然后回到桌后,继续算账。
坐在围栏里,心跳慢慢平复。他看着张万和专注的侧脸,心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坚定。
他做了一件“错事”——未经允许拿了别人的东西。
但这件事背后,是他对这个时代、对这些人、对这份传承的珍视。
他意识再次沉入空间,看着那两枚并排的帽徽。一枚来自生父,一枚来自养父。一枚沾着牺牲的血,一枚浸着生活的尘。
它们安静地悬浮着,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伸出小手——现实中的小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能握住那看不见的星光。
然后他收回手,抓起围栏里的木刻小马,笨拙地摆弄起来。
像个真正的、一岁的孩子。
窑洞外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穿透黄土高原爽的空气。
窑洞里,算珠声噼啪作响,张万和的笔在账本上沙沙划过。
玩着小木马,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还很小,很弱,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从保护一枚帽徽开始。
未来,他还会保护更多东西:粮食,药品,人,还有……那份在绝境中依然不灭的信念。
路还很长。
但他有时间。
有一生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