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 北平南锣鼓巷
火车进站时,天还没亮。
趴在车窗上,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窗外是朦朦胧胧的站台灯光,黄色的,昏昏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穿着各色衣裳的人影在灯光下晃动,拉车的、卖烟的、接站的,声音嘈杂,却都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
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太行山,来到北平——这座在前世课本里读了无数次,今生却从未踏足的古都。
张万和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不再是太行山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后勤部长,而像个走南闯北的小商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谨慎。
“快到了。”张万和低声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车厢。车厢里人不多,几个打着哈欠的旅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正慢悠悠地从过道那头走过来。
立刻坐直身子,低下头,假装打瞌睡。他的探知已经扩散开去,半径三十米,笼罩了整个车厢和相邻的两节车厢。
那两个警察的气息很“浑浊”——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有种例行公事的麻木,还夹杂着一丝狐假虎威的傲慢。他们走到张万和身边时停了停,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等警察走远了,张万和才微微松了口气。
“记住,”他压低声音,“到了北平,我叫张掌柜,你是我侄子,叫张念和。咱们是从保定来的布商,来北平看货。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点头:“记住了。”
火车“哐当”一声,彻底停了。车门打开,冷空气裹着煤烟味涌进来。张万和提起脚边的小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最重要的“货款”,拉着下了车。
站台比车厢里更冷。打了个寒颤,把夹袄裹紧了些。他的夹袄是秀兰特意改的,用的是普通的青布,针脚细密,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孩子穿的,但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很暖和。
“跟紧我。”张万和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检票口站着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旁边还有伪军和便衣,目光游移不定。
的心跳加快了。他的探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本兵身上的气——冰冷、坚硬、像打磨过的刀锋。还有那些便衣,他们的气息更复杂,有贪婪,有恐惧,也有一种扭曲的谄媚。
张万和递上两张车票,伪军随便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走出车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拉黄包车的车夫缩着脖子跺着脚,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报的童子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皇军大捷!看报看报!”
声音尖锐,刺耳。
紧紧抓着张万和的手。眼前的北平,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古都的雍容,没有文化的厚重,只有一种压抑的、灰色的、小心翼翼的活着。
张万和叫了辆黄包车:“去南锣鼓巷。”
—
南锣鼓巷在北平城东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据说元朝时候就有了,几百年下来,胡同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楼高低错落。
他们的落脚点,在胡同中段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穿着深蓝色的大襟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地道的京片子。
“张掌柜来了?”王老太太打开院门,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屋子都收拾好了,西厢房两间,您和令侄住。东厢房租给另一家,是个教书的先生,人挺安静,不吵。”
张万和道了谢,付了半个月的房钱。王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又嘱咐了几句“晚上九点关院门”“用水去公用水井打”“煤球自己买”之类的话,这才转身回了正房。
西厢房很简陋。一间卧室,一间小小的堂屋。卧室里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堂屋里有个煤球炉子,一个水缸,墙角堆着些杂物。
张万和放下皮箱,先检查了门窗,又仔细查看了炕洞、墙缝、屋顶,确认没有窃听设备之类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天就住这儿。”他说,摘下礼帽,露出已经有些花白的鬓角,“白天我出去办事,你就在院子里待着,别乱跑。王老太太问什么,就说咱们来看布匹行情,别的不知道。”
点头。他的探知已经扫遍了整个小院。
正房的王老太太,气息平和,有点精明,但不算坏。东厢房那位教书先生还没回来,屋子里堆满了书,有股淡淡的墨香。院子墙角有老鼠洞,屋檐下有麻雀窝,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探知边缘,胡同口的位置,有两个气息一直在那里徘徊。不是路过,是停在那儿,偶尔走动几步,又回到原位。
像在盯梢。
“爹……”他小声说,“胡同口……有人。”
张万和眼神一凛:“几个人?什么样?”
“两个……穿着普通,但……站得笔直。”努力描述那种感觉,“不像老百姓。”
张万和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胡同口。
“可能是巡警,也可能是便衣。”他放下窗帘,“不管他们。咱们正常住,正常出门,别露怯。”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那种感觉……在城里收敛点。北平不比山里,能人多,别让人看出异常。”
用力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张万和早出晚归。他真的是去看“布匹行情”——去了大栅栏的绸缎庄,去了前门的布店,甚至还去了东单的洋行。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些布料样品,和讨论哪种料子好,哪种便宜,哪种在据地好卖。
但知道,这些只是掩护。张万和真正要买的,不是布,是机器——兵工厂急需的车床零件、修理所缺的精密工具、野战医院要的西药原料。
这些东西,在本人的眼皮底下买卖,风险极大。
所以张万和必须小心,再小心。
就待在院子里。王老太太看他一个孩子闷着,有时会叫他去正房坐坐,给他抓把瓜子,或者塞块自己做的绿豆糕。
“你叔整天忙,把你一个人撂家里,怪可怜的。”王老太太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多大啦?”
“八岁。”说。
“八岁……该上学了。”王老太太叹气,“这世道,上学也不安生。我们胡同里原先有个小学,鬼子来了后,天天让学本话,唱本歌。好多人家都不让孩子去了。”
低着头嗑瓜子,没说话。
“你叔说你们从保定来?”王老太太又问,“保定那边……太平吗?”
“不太平。”照张万和教的回答,“老打仗。”
“唉,哪儿都不太平。”王老太太放下鞋底,望向窗外,“这北平城,看着花花世界,底下……也是熬子。”
正说着,院门响了。东厢房的教书先生回来了。
先生姓陈,四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微微有些驼。他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把青菜。
“王婶。”陈先生朝正房点点头,又看见,笑了笑,“这是……新来的小房客?”
“张掌柜的侄子。”王老太太说,“叫念和。念和,叫陈先生。”
“陈先生好。”站起来。
陈先生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多大了?识字吗?”
“八岁。识几个字。”
“识几个字好。”陈先生从布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没事看看。是《千字文》,启蒙用的。”
接过册子。纸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字是工整的楷书。
“谢谢先生。”
陈先生点点头,提着青菜回了东厢房。
翻开《千字文》。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字他认识。意思也大概懂。
但在这个被本人占领的北平城里,读这样的句子,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
第三天下午,张万和回来得早,脸色却比前几天更凝重。
他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对说:“东西联系上了。但卖家要价太高,而且……要求用黄金交易。”
的心一沉。黄金他们有一点,但不多。大部分“货款”是药品和稀缺物资——在据地比黄金还硬通,但在北平,就得换成钱,再换成黄金,中间损耗太大。
“而且,”张万和继续说,“交易地点在城外,时间约在三天后的半夜。风险太大。”
没说话。他的探知下意识地扩散出去,扫过整个小院,扫过胡同,扫到更远的街道。
然后,他停住了。
胡同口那两个人,还在。但今天,多了第三个气息——更冷,更硬,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不是普通便衣。是特务。
“爹,”的声音有点发,“胡同口……多了一个人。很……厉害。”
张万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你能感觉到……他们是不是在盯咱们?”
闭上眼睛,全力感知。
那三个气息的位置没有变。但他们的“注意力”——如果气息有注意力的话——似乎并没有聚焦在这个小院。他们更像在监视整条胡同,或者在等什么人。
“好像……不是专门盯咱们。”睁开眼,“他们在看胡同……所有人。”
张万和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不管是不是盯咱们,都不能在这儿交易了。得换个地方。”
“可是……”想起那些机器零件。兵工厂等不起,前线等不起。
张万和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敢不敢……跟我出去一趟?”
抬起头:“去哪儿?”
“见一个人。”张万和说,“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
傍晚,张万和带着出了门。两人都换了更朴素的衣裳,甚至被张万和在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脏兮兮的野孩子。
他们没走胡同口,而是从院子后墙翻出去——那里连着另一条更窄的胡同,平时很少有人走。
的探知全程开启,半径五十米,像一张无形的防护网。他“看”到胡同口那三个气息还在原地,“看”到王老太太在正房做饭,“看”到陈先生在灯下看书,“看”到更远处巡逻的本兵和伪军。
张万和带着他穿街过巷,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北平的胡同像迷宫,七拐八绕,要不是张万和提前记熟了地图,早就迷路了。
最后,他们在一座破败的寺庙前停下。
庙门紧闭,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门环锈得厉害。张万和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一短。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和尚探出头来,看见张万和,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庙里很破,但很净。正殿的佛像已经蒙尘,但香炉里还有残留的香灰。老和尚把他们领到后院的禅房,关上门。
禅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长衫,但坐得笔直,眼神锐利。看见张万和,他站起身,伸出手:“老张,好久不见。”
“娄先生。”张万和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激动,“没想到……真是您。”
站在张万和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娄先生”。他的探知扫过去——气息很复杂。有商人的圆滑,有读书人的清高,还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坚韧。
“这位是……”娄先生看向。
“我侄子,念和。”张万和说,“孩子懂事,不碍事。”
娄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三人坐下,老和尚端来一壶粗茶,又退了出去。
“东西我已经看过了。”娄先生开门见山,“都是好东西,也是禁品。本人查得严,运出去风险很大。”
“我知道。”张万和说,“但据地急需。娄先生,您有办法吗?”
娄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办法是有,但得花钱。不是小钱。”
“多少?”
娄先生报了个数。张万和的脸色变了变——比之前那个卖家的要价还高三成。
“娄先生,这……”
“老张,你听我说完。”娄先生打断他,“这个价钱,不止是买货的钱。还包括打点关卡、安排路线、应付突发状况的费用。我敢保证,东西安全运出北平,运到你们指定的交接点。中间有任何损失,我赔。”
张万和犹豫了。这个价钱,几乎要掏空他们带来的全部“货款”。但娄先生的信誉……他信得过。
“叔。”忽然小声开口。
张万和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张万和的袖子,眼睛看向禅房的窗户。
他的探知感觉到,庙外的小巷里,来了两个人。气息很轻,脚步很稳,不像普通路人。
张万和懂了。他站起身:“娄先生,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儿,给您答复。”
娄先生也站起身,神色如常:“好。我等你。”
老和尚又悄悄把他们送出了后门。
回去的路上,张万和问:“刚才那两个人……”
“不像坏人。”说,“但……很警觉。可能是娄先生的人,在放哨。”
张万和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摸黑回到小院,翻墙进去。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正房还亮着,王老太太大概还在做针线。
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张万和才长出一口气。
“你觉得……娄先生可信吗?”他问。
想了想,说:“他的气息……不坏。但很……复杂。”
“是啊,复杂。”张万和苦笑,“他是大商人,跟本人做生意,也跟咱们做生意。这种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坐在炕沿上,揉了揉太阳:“这批货,必须到手。但价钱……太贵了。”
也坐下。他的探知还在下意识地扫描着周围。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东厢房。
陈先生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但他书桌上,摊开着一本书。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小字,的探知“看”得清清楚楚: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李大钊”
的心猛地一跳。
李大钊。这个名字,他前世知道,今生也听张万和提起过——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牺牲多年了。
陈先生的书上,有李大钊的题字?
他抬起头,看向张万和,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能急。再看看。
—
夜深了。
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天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苍凉,像从几百年前传来。
这座北平城,古老,厚重,伤痕累累。
但在这伤痕之下,似乎还有些什么在悄悄流动。
像暗河。
像火种。
闭上眼睛,探知最后扫了一遍小院。
一切安好。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那些机器零件,被安全地运出了北平城,运回了太行山。
兵工厂的机器又转起来了。
,一颗一颗地生产出来。
手榴弹,一箱一箱地装箱。
而这座古城,还在沉睡。
等待着,醒来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