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 北平西直门关卡
风刮得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缩在张万和身后,把脸埋进衣领里。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袄——王老太太看他们衣裳单薄,特意找了块结实的青布,絮了厚棉花,连夜赶出来的。棉袄很暖,但挡不住心里那股子寒意。
西直门就在眼前。
巨大的城门洞像一张怪兽的嘴,黑洞洞的,吞吐着进出城的人流。城门两边站着本兵,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伪军和便衣在人群中穿梭,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今天要出城。
娄先生安排好了运输路线——不是运那批大机器,那太显眼。而是分批次,把最核心、最精密的仪器零件拆散,伪装成普通货物,混在商队里运出去。
第一批,今天。
张万和扮成药材商人,还是他侄子。两人各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药材样品”——其实上层是真的药材,下层藏着三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铁匣子。
每个匣子里,装着兵工厂急需的精密零件:车床的校准齿轮、铣床的刀头模具、还有一套德国造的千分尺和游标卡尺——这些东西,在据地本造不出来,有钱也买不到。
娄先生说,只要这批零件能安全运到城外三十里的接应点,剩下的就好办了。
但出城这一关,最难。
“跟紧我。”张万和低声说,声音很稳,但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队伍排得很长,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都要被搜身,包裹要打开检查,连鞋底都要看。
的探知半径维持在二十米左右,不敢全开——周围本兵和便衣太多,他怕引起警觉。但二十米足够他“看”清关卡的情况。
本兵很粗暴。看到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动作慢了,一脚踹过去,菜撒了一地。伪军更可恶,趁机把几颗白菜塞进自己怀里。
便衣最阴险。他们不搜身,只是站在旁边观察,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表情、动作。有个戴眼镜的便衣,目光尤其锐利,已经盯上了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商人。
那商人背的包袱里,好像藏了违禁品——的探知“看”到,是几本进步书籍。
果然,轮到那商人时,伪军打开包袱,翻出了书。
“这是什么?”伪军厉声问。
“是……是旧书……”商人声音发抖。
戴眼镜的便衣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冷笑:“宣传赤化的东西。带走!”
两个伪军立刻架起商人,拖到旁边的岗亭里。很快传来打骂声和惨叫声。
队伍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的心跳得像擂鼓。他背上的包袱里,那些零件,比书要命得多。如果被发现,不是打骂那么简单——是枪毙。
张万和的手在背后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冷静。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还有十个人,九个,八个……
轮到他们前面的一对老夫妇了。老头背着个破麻袋,老婆婆挎着个篮子。伪军把麻袋倒过来,里面的红薯、土豆滚了一地。又翻篮子,里面是几个窝头和半颗咸菜疙瘩。
“穷鬼!”伪军骂了句,挥挥手让他们过了。
下一个,就是张万和。
的呼吸屏住了。他的探知死死锁定着那几个伪军和便衣。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有些分散——刚才抓了人,正兴奋着,互相递烟点火。
也许……能混过去?
张万和走上前,把包袱放在检查台上。伪军头也不抬,伸手就解包袱扣。
包袱打开了。上层是药材:党参、当归、黄芪,晒得的,散发着草药特有的苦香。
伪军扒拉了几下,没发现异常,正要合上——
“等等。”那个戴眼镜的便衣忽然开口。
他走过来,推开伪军,自己伸手往药材深处掏。他的手指很细,很白,不像粗活的人,但动作很准,一下就摸到了药材下面的硬物。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便衣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张万和,眼神像冰锥:“这是什么?”
张万和脸色不变,赔着笑:“是……是压药材的镇纸,铁打的,沉,怕药材散。”
“镇纸?”便衣冷笑,“拿出来看看。”
张万和的手慢慢伸向包袱。他的动作很稳,但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已经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爆发——如果暴露,他准备拼命。
不能暴露。
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空间,他的空间。现在大概四立方米,足够装下这三个铁匣子。
可是……怎么装?众目睽睽之下,包袱里的东西凭空消失?
不,有办法。
便衣的手还按在药材上,马上就要摸到铁匣子了。张万和的手也即将触碰到匣子。
就在这一瞬间——
的意念锁定包袱底层的三个铁匣子。
收!
不是整个包袱收进去——那样太明显,包袱突然瘪了,谁都会怀疑。他只收铁匣子本身,连带包裹匣子的油纸。
药材层微微塌陷了一点,但幅度很小,像被人按了一下。
便衣的手摸了个空。
他愣住了,又往下掏了掏,还是空的。只有药材,软绵绵的,温乎乎的。
“你……”他抬头看向张万和,眼神里满是狐疑。
张万和也愣住了。他的手也摸到了药材深处——空的?匣子呢?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困惑的表情:“长官,您找什么?镇纸……可能在下面?”
他假装继续翻找,把药材全倒出来,摊在检查台上。党参、当归、黄芪,散了一桌。
什么都没有。
没有铁匣子,没有油纸包,甚至连一点金属的影子都没有。
便衣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张万和看了好几秒,又看向。
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后怕。刚才那一瞬间,精神力透支得厉害,太阳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孩,你背的什么?”便衣忽然转向。
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药……药材……”
张万和赶紧说:“长官,孩子胆小。我侄子的包袱也是药材,一样的。”
便衣没理他,伸手就来扯的包袱。
的包袱里,上层也是药材,下层……本来也该有三个铁匣子,但此刻,也空了。
就在便衣的手即将摸到药材深处时,再次意念一动——
收!
同样的作。铁匣子消失,药材层微微塌陷。
便衣的手又摸了个空。
这次,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张万和和,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
“搜身!”他厉声喝道。
两个伪军立刻上前,把张万和和全身搜了个遍。从头发到鞋底,每一寸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有。
别说铁匣子,连一块多余的铁片都没有。
便衣沉默了。他盯着检查台上那堆药材,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包袱皮,眉头皱得死紧。
这不合逻辑。他刚才明明摸到了硬物,怎么会突然消失?难道……是错觉?
还是说,这两个人用了什么障眼法?
“长官,”张万和赔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进便衣手里,“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茶喝。”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是几块大洋。
便衣掂了掂,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盯着张万和又看了几秒,终于挥挥手:“走吧。下次别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是是,谢谢长官!”张万和连声道谢,快速把药材重新包好,拉着快步走出城门洞。
—
一出城门,张万和的速度更快了。他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一条田间小道,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在一处废弃的碾房后停下。
“,”他转过身,按住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刚才……怎么回事?”
的脸色还是白的。精神力透支的副作用还没过去,他腿有点软,靠着碾房的土墙才站稳。
“我……我不知道。”他小声说,“就是……突然没了。”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解释。他不能说空间的事,不能说他把东西“变没”了。只能装傻。
张万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有后怕,但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深深的庆幸。
他一把将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趴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这个在战场上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刚才那一刻,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出事。
“爹……”小声说,“东西……真的没了。”
“没了就没了。”张万和松开他,抹了把脸,“人没事最重要。那些零件……再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痛惜。那些零件太珍贵了,丢了,兵工厂的生产线就得停摆。
低下头。他的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六个铁匣子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角,油纸包完好无损。刚才他收的时候,连匣子周围的空气都一起收进去了,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他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拿出来?
不,不行。突然拿出来,没法解释。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走吧。”张万和重新背起包袱——现在包袱轻了很多,只有药材,“先去接应点。娄先生的人在那儿等。”
两人继续赶路。的探知一直保持着警戒,但范围缩小到十米左右——他太累了,精神力快要见底。
田野很空旷,秋收过了,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枯秸秆。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但在这种年月,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接应点到了——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车夫正蹲在墙抽烟。
看见张万和,车夫站起来,点点头:“张掌柜?”
“是我。”
“娄先生让我在这儿等。”车夫说,“东西呢?”
张万和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开口:“东西……在城里被查了,没带出来。”
车夫的脸色变了:“没带出来?那……那这趟不是白跑了?”
“对不住。”张万和说,“损失我赔。”
车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显然知道这趟“货”的重要性,也知道丢了货的后果。
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凝重的表情,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知道东西没丢。就在他的空间里,好好的。
可是……怎么拿出来?
直接说“东西其实在我这儿”?怎么解释?说他会变魔术?还是说他有特异功能?
不行。
得想个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土地庙。庙很破,屋顶都塌了一半,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些草,可能是以前过路的人留下的。
忽然,他有了主意。
“爸,”他拉拉张万和的袖子,“我想……上厕所。”
张万和皱眉:“这荒郊野外的……去庙后面吧,小心点。”
点点头,小跑着绕到庙后。这里更破败,断墙残垣,野草丛生。
他确认周围没人,然后集中精神。
先拿出一个铁匣子,用草粗略地裹了裹,塞进一个墙缝里——墙缝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再拿出第二个,如法炮制,塞进另一个墙缝。
第三个……
六个匣子,分别藏在六个不同的隐蔽处。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续使用空间能力,精神力彻底透支了。
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解开裤子,假装方便。等呼吸平稳些了,才系好裤子,走回庙前。
“爸,”他小声说,“我……我好像看见墙缝里有东西。”
张万和一愣:“什么东西?”
“铁盒子……用油纸包着的。”指着庙后,“就在墙缝里,好几个。”
张万和和车夫对视一眼,立刻冲到庙后。
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扒开草,发现第一个墙缝里的铁匣子。
张万和的手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拿出来,拆开油纸——正是他们丢失的那个,里面的零件完好无损。
“这……这怎么可能……”车夫目瞪口呆。
张万和没说话,只是立刻去寻找其他墙缝。很快,六个匣子全部找到,一个不少。
车夫激动得直搓手:“神了!真是神了!怎么会藏在这儿?”
张万和没回答。他转过身,看向。
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可能是……之前有人藏在这儿的?被咱们碰巧发现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谁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藏在破庙墙缝里?还一藏藏六个?而且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点没受?
但此时此刻,没人深究。
车夫已经忙着把匣子重新打包,装进驴车夹层里。张万和则走到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伸手,摸了摸的头。
“,”他说,声音很轻,“不管怎么回事……今天,你立了大功。”
抬起头,看着他。
张万和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搂进怀里,又抱了一下。
这一次,抱得很久。
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红。
驴车吱呀呀地启程了,载着那些珍贵的零件,向着太行山的方向。
张万和拉着的手,走在驴车旁边。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土地庙。
它静静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座无言的见证者。
见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也见证了……一个秘密,被小心翼翼地,埋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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