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小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林默在接下来几天都处于一种隐秘的亢奋中。但他迅速压下了这种情绪,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原料、场地、保密——这三座大山横亘在眼前。尤其是场地,他的营帐绝不能再用了。老卒那夜的闯入是个警钟。
而吕雉那边,自从送来提纯的硫磺和硝石后,又恢复了沉寂。每送饭时,除了必要的眼神交流,再无多余言语。林默明白,她在等,等他拿出更进一步的成果,或者……等他主动开口。
就在他思索如何突破场地困境时,一个意外的调令来了。
“林默,收拾一下,明随我去趟彭城。”李医官找到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营里几味主药实在紧缺,彭城药市虽被军管,但有些老关系还能疏通。你懂些药材,眼力也好,跟我去认认货,免得被那些奸商以次充好糊弄了。”
彭城!项羽的西楚国都!
林默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不仅可能搞到更多、更好的原料,更重要的是——他或许能亲眼看看这座楚汉争霸初期的权力中心,看看吕雉信息网络中可能存在的节点。
“是,医官。”他压下激动,恭敬应下。
出发前夜,他去给吕雉送最后一次饭。这次,他没有等待。在外帐放下食盒后,他压低声音,对着内帐帘子快速说道:“夫人,小人明随李医官去彭城采买药材。若夫人有何需用之物,或……有何需探听之事,小人或可尽力。”
内帐里一片寂静。炭火的光将吕雉端坐的身影投在粗麻布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的声音才传来,平静无波:“彭城西市,有一家‘陈氏皮货行’,掌柜姓吴,左眼下有颗黑痣。若见到,可问他‘去年冬的狼皮可还留着’。”
林默心中一凛,迅速记下:“西市,陈氏皮货行,吴掌柜,左眼黑痣。问‘去年冬的狼皮可还留着’。”
“嗯。”吕雉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林默躬身退出。他知道,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次真正的任务。那个吴掌柜,极可能是她埋在彭城的一颗暗桩。
—
次一早,天未亮透,林默便跟着李医官,还有两名护卫士卒,乘着一辆运草料的旧马车,出了楚军大营,朝彭城方向驶去。
雪后初晴,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和行人碾出一道道泥泞的轨迹。路两旁偶尔可见被雪压垮的茅屋,以及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战争的阴影,早已笼罩了这片土地。
彭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城墙高大厚重,远非军营可比。城门处戒备森严,排队入城的队伍很长,多是运送物资的民夫和商贾。李医官亮出楚军的令牌,才得以优先通过。
进入城内,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虽不及后世都市,却也透着一股乱世中畸形的繁荣。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牲畜和人群的复杂气味。
林默跟在李医官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视着周围。他注意到,街道上巡逻的楚军士卒明显比城外军营里的更加精悍,眼神也更警惕。市井之间,人们的交谈声也刻意压低了许多,尤其在看到军卒经过时。
李医官似乎对彭城很熟,带着他们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来到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前。铺面不大,但门楣古朴,透着一股老字号的气息。
“王掌柜,老朋友来了!”李医官高声打着招呼,走了进去。
药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是李医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两人寒暄几句,便到里间去谈生意了。
两名护卫留在外间看守马车和药材。林默则被允许在附近转转,但被告诫不要走远。
机会来了。
林默对两名护卫点点头,便装作好奇的模样,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西市。
西市比刚才经过的街道更加拥挤嘈杂,皮货、铁器、布匹、盐粮……各种店铺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甚至偶尔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林默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街道布局和显著地标。他的目标很明确:陈氏皮货行。
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相对冷清的拐角,看到了那块褪色的招牌——“陈氏皮货”。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几张硝制好的羊皮,里面光线昏暗。
林默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店内弥漫着皮革和硝石混合的浓烈气味。一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整理皮子,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热情:“客官看皮子?要哪种?”
“我找吴掌柜。”林默道。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穿着普通的杂役衣服,不像有钱主顾,便懒洋洋地朝里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找。”
帘子掀开,一个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穿着褐色棉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面容敦厚,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生意人,但左眼下方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格外显眼。
正是吕雉描述的人。
吴掌柜看到林默,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随即露出生意人惯有的笑容:“这位小哥,找吴某有事?”
林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吴掌柜,去年冬的狼皮可还留着?”
吴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林默看了足足两三息,才慢慢恢复笑容,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针。
“狼皮啊……”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也压低了,“倒是还剩几张上好的,不过,得找找。小哥里面请,喝杯粗茶,慢慢说。”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默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镇定,跟着他走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面更暗,堆满了各种皮料,只留出一小块地方摆着桌椅。吴掌柜示意林默坐下,亲自倒了两杯颜色浑浊的茶汤,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脸上那生意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谁让你来的?”吴掌柜的声音很轻,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西北角。”林默也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
吴掌柜眼神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她……可还好?”
“尚安。”林默简短回答,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吕雉之前给他的、那块包过硫磺和硝石的葛布。这是信物。
吴掌柜拿起布包,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上面残留的、极淡的硫磺气味,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但戒备未消。
“你是什么人?她让你来做什么?”
“我是营中送饭的杂役,兼在伤兵营帮忙。夫人让我来,一是确认联络,二是……”林默顿了顿,直视吴掌柜的眼睛,“打听几样东西的来路和市价。”
“什么东西?”
“硝石,要纯净的。硫磺,也要上品。还有,质地细密、燃烧持久的木炭。”林默一字一句道。
吴掌柜的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闪过惊疑:“她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炼丹?还是……”
“夫人没说,只让我打听。”林默打断他,“吴掌柜只需告诉我,彭城能否搞到,何处能搞到,价格几何,如何安全运出城。”
吴掌柜盯着林默,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以及这件事背后的风险。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硝石……官家控制得严,多是方士炼丹和军中少量药用。但黑市上有流出的,品质不一,价格不菲。硫磺,同样紧俏,温泉馆和少数矿场有出产,也被盯着。上好的木炭不难,但大宗购买也会惹眼。”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里间踱了两步:“这些东西,单独买一两样还好说,三样一起,量再大点……必然会引起有心人注意。尤其是现在,彭城内外,眼睛多得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默:“她……到底想做什么?”
“吴掌柜,”林默也站起身,目光坦然,“夫人身处何地,你比我清楚。她要这些东西,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我只需知道,帮她,就是在帮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吴掌柜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啊,我们……”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东西,我可以想办法。但需要时间,需要打点,也需要……钱。”
“钱的问题,夫人或许有安排,我回去会禀报。”林默道,“最快何时能有消息?”
“三天后。”吴掌柜道,“三天后的申时,你若有办法再来西市,还到这里找我。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个准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另外,告诉她,彭城近风声紧,项王可能要对汉王留在城内的旧部动手了,让她的人……都小心。”
林默心头一紧,重重点头:“我会带到。”
“你走吧。”吴掌柜摆摆手,“从后门出去,绕一圈再回主街。”
林默不再多言,对他抱了抱拳,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开。
走出后门是一条狭窄的背街,堆满了杂物,鲜有人迹。林默定了定神,快速绕回主街,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刚才的对话虽短,信息量却巨大。吕雉在彭城确有情报网,而且这个吴掌柜似乎不仅是个联络点,还掌握着一定的资源和信息渠道。
更重要的是,项羽要对刘邦旧部动手了……这个消息,必须尽快带回去。
他刚走到济世堂所在的巷口,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
只见一队楚军士卒正粗暴地驱赶着街上的行人,清出一条通道。紧接着,几辆华丽的马车在众多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过。
街边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林默也赶紧跟着人群低下头,眼角余光却瞥向马车。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车窗垂着厚厚的锦帘,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马车前后护卫的将领,气度森严,远非普通军吏可比。
“是项王的王驾吗?”旁边有人极小声道。
“不是,是范增先生的马车……”另一人低语回答。
范增!项羽的亚父,楚军的智囊,也是……对刘邦集团最为警惕和敌视的人!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范增这个时候出现在西市附近?是巧合,还是……
马车缓缓驶过,并未停留。直到车队远去,街道才恢复了些许生气。
林默快步走回济世堂。李医官已经谈完了生意,正在指挥伙计将几大包药材装上马车。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催促道:“快帮忙,装好车我们立刻回去,天色不早了。”
回程的路上,林默坐在装满药材的马车后部,随着车身的摇晃而颠簸。他闭着眼,脑中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今所见:彭城的繁华与森严,吴掌柜的谨慎与透露的信息,还有那惊鸿一瞥的范增车驾……
吕雉要的原料有了着落,但获取之路注定荆棘密布。而范增的出现,更让彭城之行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马车驶出彭城,将那座巨大而压抑的城池甩在身后。
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的残雪。
林默回头望去,彭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今天的接触只是开始。
更深的漩涡,更险的暗流,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而他怀揣着的,不仅是几味药材的清单。
还有一个可能点燃乱世的秘密,和一座城池里,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