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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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到楚军大营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像针扎。

李医官显然对这次的采购结果并不满意,脸色比出发时更加阴沉。“药材一天比一天贵,品相却一天比一天差!这些奸商,都该!”他低声咒骂着,指挥林默和护卫将药材搬进药库。

林默默默活,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西北角的囚帐。他必须尽快将彭城的消息告诉吕雉。

等他终于忙完,提着早已冰冷的晚食赶到囚帐时,已是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栅栏口的守卫缩在避风处打盹,见他来,只是挥挥手,连问都懒得问。

走进囚帐外间,炭火盆里的炭已所剩无几,火光微弱。内帐里一片寂静。

“夫人,晚食来了。”林默低声道,将食盒放在外帐几案上。

内帐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吕雉走了出来。她似乎并未就寝,身上还是白那件深青曲裾,头发一丝不苟,脸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她没有去动食盒,目光落在林默脸上,静静等着。

林默知道她在等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西市,陈氏皮货行,吴掌柜,左眼黑痣。‘去年冬的狼皮可还留着’——话已带到。”

吕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她轻轻点了点头。

“吴掌柜说,东西可以想办法,但需要时间、打点和钱。最快三天后有准信。三天后申时,我若能再去西市,可找他。”林默快速复述。

吕雉的指尖在几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表示听到。

“还有,”林默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吴掌柜让转告:彭城近风声紧,项王可能要对汉王留在城内的旧部动手了,让您的人……都小心。”

这句话说出,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炭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映得吕雉的脸明灭不定。她放在案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的眼神没有太大变化,但林默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骤然汹涌的暗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

“知道了。”最终,她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然后,她抬眼看向林默:“今在彭城,可还见到其他特别之事?”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回来的路上,在西市附近巷口,遇到了范增先生的车驾。”

吕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范增……去了西市?”她像是在问林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有甲士清道护卫,阵仗不小。百姓议论说是范增先生的车驾。”

吕雉垂下眼帘,盯着炭盆里将熄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什么。林默看到她划的痕迹,似乎是一个简单的方位图——西市,药铺,皮货行,可能的行进路线……

“济世堂的生意如何?”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

林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医官似乎不太满意,说药材贵了,品相差了。出来时脸色很不好。”

吕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范增去西市,未必是巧合。彭城药市军管,济世堂却能和李医官做上生意……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林默心中一寒。范增是在敲打,还是在警告?或者,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吴掌柜那边?”他忍不住问。

“他既说三天后,便等他三天。”吕雉的声音恢复了平的冷静,“这三天,你一切如常,莫要再去西市附近,更莫要打听任何与药材、皮货无关之事。”

“是。”

“另外,”吕雉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林默脸上,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你前几捣鼓的东西……可有进展?”

终于问到这个了。林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他需要她的信任,也需要她的资源。

“有。”他低声道,“已能燃,有声光,有烟,有震感。但威力尚小,且……极不稳定,声响也易引人注意。需要更好的原料,更隐秘的场地,和……更安全的实验方法。”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在“做东西”。

吕雉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原料,吴掌柜那边或许能解决。场地……”她环顾了一下这狭小简陋的囚帐,摇了摇头,“此地不行。”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采药队遇袭后,可还有人再去那片山林?”

林默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李医官暂停了采药。”

“那片山林……地形你可熟悉?”

“还算熟悉。”林默脑中闪过那片松林、溪涧和那个藏着信使的山洞。

“很好。”吕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原料若到手,需要处理、混合、试验,不能在营内。那片山林,或可一用。”

林默心头一震。在山林里实验?远离楚营?这风险……但似乎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此事需从长计议。”吕雉道,“待原料有了准信,再议细节。这几,你只需做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在伤兵营,多留意各种矿石、矿物粉末,尤其是颜色、质地、气味特别的。以‘研究止血散’或‘辨识药物’为名,向孙药头请教,或……‘借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样本。”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需要知道,楚军手中,到底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林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不仅要搞到原料,还要摸清楚军自己的物资储备和技术底细。这是在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冲突,做最基础的情报准备。

这个女人,即使在囚笼中,想的也从来不是如何保命,而是如何……反制。

“小人明白。”林默沉声应道。

吕雉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去吧。今之事,烂在肚里。”

林默躬身,退出囚帐。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座孤零零的囚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却孕育着风暴的巢。

接下来的两天,林默严格遵照吕雉的指示,在伤兵营和药库之间按部就班地忙碌。他不再提及彭城,只专心“研究”他的“止血散”,时常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矿石粉末去向孙药头“请教”。

孙药头虽然不耐烦,但见林默态度恭谨,问的也多是些基础辨识问题,便也偶尔指点一二。林默趁机将药库里那些积灰的矿物样本都看了个遍,并凭借前世的化学知识,在心中默默分类、记录:哪些可能是含铜、铁的矿石,哪些可能是原始的盐类或碱类,哪些可能含有汞、铅等重金属……

他甚至偷偷用炭笔在布条内侧做了简单的记号,藏于怀中。

与此同时,楚营内的气氛似乎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巡逻的频次增加了,尤其是夜间。一些低阶军官的交谈中,开始频繁出现“彭城”、“肃清”、“细作”等字眼。伤兵营里也偶尔收治一些并非战伤、却带着刑讯痕迹的“可疑人员”,个个气息奄奄,医官们处理时都面色凝重,讳莫如深。

范增要对刘邦旧部下手的消息,恐怕不是空来风。

第三天下午,林默在伤兵营帮忙时,李医官忽然将他叫到一旁,低声道:“林默,你准备一下,明一早,再随我去趟彭城。”

林默心中一震,面上却做出疑惑状:“医官,药材又不够了?”

李医官脸色有些难看,摆了摆手:“不是药材的事。是……上头临时交代的差事,需要个懂药、眼力好、嘴巴又严的帮手。”他看了林默一眼,“你前几表现不错,这次就还是你。记住,多看,少问,更不准乱说。”

“是,小人明白。”林默低头应道,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明天,恰好是吴掌柜约定的第三天,申时。

这次去彭城,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如果是刻意,那安排的人是李医官?还是李医官背后的人?目的又是什么?是范增的试探?还是别的?

无数疑问和警觉涌上心头。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再次接触吴掌柜,获取原料消息,甚至传递新信息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的彭城之行,恐怕不会再像上次那样“顺利”了。

夜幕降临,林默照例去给吕雉送晚食。他将明要再去彭城的消息,低声告知。

内帐里,吕雉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见机行事。”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见势不对,保全自身为先。”

林默愣了一下。这不像她一贯的风格。是关怀?还是因为他是目前唯一能用的、且刚刚证明过价值的“工具”,不容有失?

“是。”他应下,退出囚帐。

风雪依旧。

林默望着彭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在夜色中像一头巨兽的眼睛。

明天,他将再次踏入那片旋涡的中心。

而这一次,等待他的,不知是通往火种的阶梯,还是……冰冷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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