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见状,立刻走近两步护在一旁——谁知这神物是否认主?万一城阳驾驭不住,她好及时伸手。
“二姐,轻轻踩这儿车就会走,旁边这个是停,这个圆圆的可以转方向。”
城阳认真听着,不一会儿便明白了。
方才看兕子转动圆盘时车便拐弯,想来那就是掌控去向的机关。
“兕子,那我出发啦?”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还有一丝紧绷。
“二姐要慢慢来哦,哥哥说过不能太快。”
“嗯,我晓得。”
城阳缓缓踏下,车身随即向前滑行。
小公主高兴地拍起手,城阳却凝神屏息,紧盯前路,小心翼翼地控着方向。
她俩全然未觉,不远处的树影下,已捻须静观了片刻。
自车内初传歌声时,便已有内侍匆匆禀报。
“嗯,此物纵倒简便,只是过于小巧,不知仙人处可有更宽敞的式样。”
他其实也想上前亲自一试,终究碍于天子仪范,不好与孩童争玩物,只得负手旁观。
“有些渴了,张阿难,去取一瓶牛来。”
“朕要在此,看朕的女儿驾此神行具。”
自晨间尝过那牛的香醇,便对其念念不忘,滋味仅次于昨夜那琉璃杯中的美酒。
正此时,车内又飘出一段崭新的旋律。
殿内余音未歇,那激昂的曲调仿佛仍在梁间盘旋。
李二郎立在原地,指尖捻着颌下须髯,竟是听得出神了。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散尽,他才如梦初醒,抚掌朗声喝彩:“好!此曲真是激越雄壮,大振心神!”
爽朗的笑声在殿宇间回荡。
几位原本在旁嬉戏的小公主闻声聚来。
长乐公主莲步轻移,敛衽向父亲行礼。
城阳公主驾着那辆精巧的小车,稳稳停在阶前。
两位年幼的公主雀跃地跳下车,一左一右依偎到父亲腿边,仰起**的小脸,声音软糯:“阿耶,我们驾车稳不稳呀?”
李二郎弯下腰,一手一个将她们轻轻抱起,眼底满是慈爱的笑意:“朕的公主,自然都是聪慧伶俐的。”
小公主们便抿着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长乐在一旁瞧着,也禁不住莞尔。
李二郎心中暖意融融,这般天伦和乐的景象,正是他年少时未曾奢求过的珍宝。
**皇宫深处,丝竹声与孩童的欢笑声时隐时现。
六宫妃嫔与宫人皆知,晋阳公主得了一辆会吟唱奇曲的小车,时常载着城阳公主在宫苑中漫游。
众人只敢远远观望——圣上早已降旨,不得近前惊扰那辆“神车”
。
忽然间,歌声止歇,车子也静静停住。
驾车的城阳公主怔了怔,又试了试脚下的机关,车子仍旧纹丝不动。
“兕子,”
她有些慌张地转头,“车子……是不是被我弄坏了?”
坐在一旁的晋阳公主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呀!兕子想起来啦!哥哥说过,车子不动就是‘没电’了,要推去‘充电’才行呢。”
她拉着姐姐的衣袖,软声安慰:“二姐莫急,充上‘电’就好啦。”
说着,小公主利落地滑下车。
她其实也有些想念哥哥了,正好借此机会去一趟。
“那就好。”
城阳公主松了口气。
若是真弄坏了妹妹心爱的物件,她心里定然过意不去。
晋阳公主小跑到长乐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姐,兕子想去寻哥哥玩儿,可以么?”
长乐温柔地摇了摇头:“这事我可做不得主,你得去问过阿娘。”
“好罢。”
小公主点点头,牵起城阳的手,“那咱们一道去立政殿寻阿娘。”
长乐示意几名侍卫小心抬起那辆静默的小车,一行人便往立政殿方向去了。
殿中,长孙皇后正对着一卷账簿轻蹙眉头。
“陛下,宫中用度益吃紧,内帑所余不多了,往后怕是要俭省些。”
“观音婢莫忧,”
宽慰道,“朕自有计较。
该用的还是得用,莫要为此克扣了众人的份例。”
他话说得从容,心中却明镜似的——国库空虚,处处捉襟见肘。
想起那些拥巨富却不肯分毫助国的世家,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暂且按捺不提。
“阿娘!阿娘!我们来看您啦!”
殿外传来清脆稚嫩的呼唤。
长孙皇后一听便知是两个小女儿来了,立刻舒展了眉头,含笑望向殿门。
不一会儿,两道活泼的小身影便扑到了她的膝边。
“兕子,城阳,方才不是还在玩车么?怎么想到来阿娘这儿了?”
长孙皇后轻轻揽着她们问道。
“车子没‘电’啦,要充了‘电’才能继续玩。”
晋阳公主认真答道。
“‘电’?”
长孙皇后微愕,侧首看向。
皇帝也摇了摇头,面露不解。
“哥哥说,车子要‘吃电’才能跑,就像人要吃饭,马要吃草一样。”
小公主一本正经地复述着兄长的话。
帝后二人这才恍然。
原来这奇巧之物,竟是倚靠“电”
来行走的——不知是否与天上雷霆同属一物?
长孙皇后轻抚着小女儿柔软的发丝,柔声问道:“兕子,你是不是想去寻哥哥了?”
“是呀!”
晋阳公主眼睛亮晶晶的,“阿娘怎么知道?”
长孙皇后心中轻叹。
旁人总说“女大不中留”
,自家这小女儿,还没长大呢,心就早早飞出去了。
罢了,让她明着去,总比偷偷溜走叫人悬心要好。
“去了要听话,不可任性胡闹,知道么?”
她细细叮嘱,“天黑之前定要回来,莫让阿娘牵挂。”
长孙氏轻声细语地叮嘱着小女儿,目光柔和似水。
小丫头一头钻进母亲怀里,在她面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娘,我记住啦!”
长孙氏苍白的脸上漾开笑意,那一瞬间,仿佛殿内的光影都明亮了几分。
她抚着孩子的后背温声道:“去吧,兕子,阿娘等你回家。”
小公主雀跃地奔到城阳身旁,牵起她的手:“二姐,我要去找哥哥玩了,还得给小车充上电。
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呀!”
城阳弯起眼睛应道:“好呀,兕子快去,二姐等着你的零嘴儿。”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试探道:“兕子……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去玩呢?”
小公主眼睛一亮——对呀,要是二姐能同行该多有趣!她立刻点头:“二姐等我问问哥哥!哥哥人可好了,肯定会答应的!”
城阳欢喜地搂住妹妹,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亲:“兕子真乖!”
小公主只顾抿着嘴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幽幽一声:
“那我呢……能不能也去呀?”
“哎呀!”
兕子被吓得一颤,捂着心口回头,只见长乐正站在身后。
她悄悄在心里嘟囔:坏大姐,又吓人,待会儿非得让哥哥帮我“**”
不可……
“听见没兕子?”
长乐俯身凑近,“问城阳的时候,可别忘了也替大姐问一句。”
她心里藏着另一重期盼:若是真能踏入仙境,或许能找到医治阿娘的灵药呢?
“知道啦,大姐。”
小公主乖乖应声,她可不敢违逆长乐,生怕挨手板。
——要是大姐能一起去就好了,这样就能叫哥哥帮我……打她手心啦!不过这念头她只敢藏在心里,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长乐,你都是快出阁的人了,怎么还跟着妹妹们闹?”
长孙氏略带责备地望过来。
“女儿知错了。”
长乐低声应道,眉眼间笼上一层黯色,静静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阿娘,什么是‘嫁人’呀?”
兕子疑惑地歪头。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提这两个字,大姐就像蔫了的花似的。
“嫁人便是离开宫城,去和另一个人组成新家。”
长孙氏简略地解释道。
“我不要大姐嫁人!”
小公主立刻嘟起嘴。
她才不想和大姐分开呢——虽然大姐有时会板着脸训人,可也会搂着她讲故事、分糖糕。
要是嫁走了,就见不到了呀。
“兕子,女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
小公主听罢,更笃定大姐自己也不愿出嫁——每回提起这事,她都不开心。
兕子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得赶紧找哥哥想法子,让大姐永远留在宫里。
“阿耶、阿娘,我去玩啦!”
“去吧,早些回来。”
与长孙氏这回并未阻拦。
见过上一回平安归来,他们悬着的心已放下了大半。
“兕子,等等!”
长乐忽然唤住妹妹,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阿耶、阿娘,仙人赠了兕子那么多珍宝,我们是否也该备一份回礼?”
恍然击掌:“是了!朕还得了一瓶琉璃仙酿,怎可失了大唐的礼数!丽质说得对,该当回礼。”
他转向小女儿,和声问道:“兕子,可知仙人喜爱何物?”
兕子托着腮帮想了半晌,最终老实摇头:“阿耶,我不知道呀……”
一时犯了难。
若送的礼不合仙人心意,岂不弄巧成拙?
“阿耶不必过虑。”
长乐柔声开口,“仙人想必不缺俗物,心意到了便好。”
长孙氏亦在旁颔首附和。
沉吟片刻,觉得在理,遂吩咐内侍张阿难:“去将朕那枚九龙玉佩取来。”
不多时,张阿难捧着一只锦盒恭敬呈上。
揭开盒盖,目光流连于莹润剔透的玉佩之上,轻声道:“观音婢,这还是朕为秦王时,父皇所赐。”
“陛下若是不舍,另择一物亦可。”
“岂会不舍?不过一件佩饰罢了。”
合上盒盖,不再多看,将锦盒递向小女儿,“兕子,记得将此物交予仙人。”
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木匣,最终还是递到了那小小的身影面前。
小公主踮起脚尖试了试,随即扬起脸来,声音软糯:“阿耶,我够不着呢,先放在车座旁边好不好?”
“好,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