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言将木匣安放在副驾的座位上，转身时目光仍流连不舍，几步一回顾。
“阿耶，阿娘，我出发啦！”
“大姐，二姐托我的事，我都会记得问的。”
小公主钻进车里，心里悄悄盘算：要替大姐问问哥哥，怎样才能不用嫁人；也要替二姐打听，她能不能也来玩耍——至于大姐其实也想来玩这回事，她早已“不小心”
忘在了脑后。
话音落下，那载着小公主的车子便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踪影。
与身后众人虽已目睹过这般情景，此刻再见，依然心神俱震。
凭空消失，了无痕迹——这果然是仙家手段。
**出租屋里冷气低低地送着，李翼瘫在椅上，一边舀着冰镇西瓜，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战局。
大学毕业之后，旧并肩作战的伙伴便各奔前程，只剩他独自在虚拟的峡谷里起伏沉浮。
“这程咬金简直……”
他咽回冲到嘴边的抱怨，把手机丢到一旁。
屏幕上刺眼的“失败”
二字映着他无奈的脸。
他捡起剩下的半块西瓜，狠狠咬了一口。
“哥哥，程伯父他怎么了呀？”
稚嫩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李翼还捏着瓜皮，闻声转头——那辆熟悉的小车里，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正歪着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
“兕子！”
李翼顿时笑开，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渍，“你来啦？哥哥正想着你呢。”
“兕子也想哥哥。”
小公主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手上，“可是哥哥怎么一个人偷偷吃好吃的呀？”
看着她微微鼓起的小脸，李翼立刻放软了声音：“是哥哥不好，这儿还留着给你的份呢。”
他抽纸擦了擦嘴，快步过去将小人儿从车里抱了出来，“有没有告诉阿娘是来找哥哥的？”
“说过了，阿娘答应了的。”
“兕子真乖。”
李翼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公主依偎在他怀里，听见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阿耶他们说你是仙人呢，你真的是吗？”
“哥哥不是仙人，”
李翼温声解释，“就和兕子一样，是普通人。”
他想，有些事还是早早说清为好。
“嘻嘻，可在兕子心里，哥哥就是最厉害的仙人，什么都会！”
小公主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被她这般瞧着，李翼心里一软，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唔，哥哥脸上黏黏的。”
“哈哈哈，刚才吃西瓜沾到了。”
李翼笑着将她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取了水果刀，将留好的西瓜切成整齐的小块，又找来小叉子递给她，“你先看会儿动画片，哥哥去给车充电。”
电视里响起欢快的片头曲，小公主捧着西瓜，看得入神。
李翼走到小车旁，将其推至墙边上电源。
指示灯亮起的瞬间，他瞥见副驾座上那只雕纹精致的木匣。
“兕子，你车里怎么有个盒子？”
他拿着匣子走回客厅。
小公主闻声转头，嘴里还含着一块西瓜，含糊应道：“啊，那是阿耶送给哥哥的。”
“李二送的？”
李翼有些意外，这位“州长”
倒很讲究礼数。
他垂眼细看手中的木匣：紫红底色的木质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雕工细腻繁复，凑近时能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淡香。
“像是黄花梨的料子……”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盒中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质莹润，九龙盘绕的纹路在灯光下仿佛隐隐流转。
李翼怔在原地，脑中嗡然。
“这难道是……九龙佩？”
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这方寸之间的精工之物，心翻涌。
李二竟如此慷慨？连这传闻中赐予李泰的九龙佩，也舍得送出手？
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玉面，那沁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顿。
终究还是将玉佩轻轻搁回了原处。”得寻个时机物归原主，”
他低声自语，“这份礼太重，我受不起。”
倒是那只木匣被他托在掌中反复端详，海南黄花梨的纹理在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唐时匠人的雕工在边角处藏匿着时光的暗语。”留它作传家倒是不错，”
他起身走向内室，打开嵌在墙里的保险柜，匣子被稳妥地安置在最里层，“左右也不急用钱。”
客厅里，小丫头仍规规矩矩坐在沙发沿上，一双小腿悬空晃悠着，目光被屏幕里的光影牢牢牵引。”兕子，”
他唤道，“西瓜可不能再碰了，待会儿该用午膳了。”
小人儿应声转过脸来，腮帮子还带着水果的清甜气息：“知道啦哥哥——那、那有肉吃么？”
“自然有，”
他笑起来，“保管让咱们小公主吃得尽兴。”
女孩儿便欢欣地往后一仰，整个身子陷进软垫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圆滚滚的肚皮，嘴里念念有词：“小肚子呀，你可得快些饿，兕子等着吃肉呢。”
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惹得他忍俊不禁。
陪着她看了片刻动画，他瞥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近正午。
今懒得下厨，索性带她出去换换口味。”兕子，”
他拍了拍偎在腿边的小脑袋，“哥哥领你去外头吃，可有想吃的？”
女孩儿仰起脸，眼珠转了转，脆生生道：“想吃肉！”
这答案倒叫他犯了愁——他素来最怕做选择。”那便吃牛肉罢。”
他拍板道。”好！兕子要吃牛肉！”
小丫头一下子雀跃起来，在她有限的记忆里，牛肉总是难得的美味，唯有程伯伯赠予父亲时才能分得少许。
他弯腰将孩子抱起，顺手关了电视。
钥匙在玄关柜上叮当作响。
懒得换鞋，只趿了双凉拖便推门而出。
电梯厢门在面前滑开时，怀里的身子忽地绷紧了。”哥哥，这、这是何处？”
小脸直往他肩窝里藏，只露出一双怯生生打量四周的眼睛。”这叫电梯，能载着咱们上下楼。”
话音刚落，厢体便开始下沉。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女孩儿猛地缩紧手臂，指节都攥得发了白，整张脸埋进他衣领里。”莫怕，”
他轻拍她单薄的背脊，“转瞬便到了。”
她没有应答，只是更紧地贴着他。
门再度开启时，他快步迈入一楼敞亮的大堂。”瞧，这不是出来了？”
兕子这才悄悄睁开眼，目光立刻被窗外流动的街景攫住了——高耸的玻璃楼宇将天光割成碎影，车流在炽白的头下淌成蜿蜒的河。”咱们要坐车去用膳，”
他解释道，“很大很大的车。”
“比兕子的木车还大么？”
“大得多呢。”
女孩儿发出小小的惊叹，随即又蹙起眉：“可它没有兕子的小车好看。”
她环顾四周，洁净的街道、穿梭的铁壳子、巍峨得近乎虚幻的建筑群，忽然想起长姐曾讲过的天上宫阙——眼前种种，竟与传说里的白玉京渐渐重合。
未等多时，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便停在了面前。
他拉开门抱着孩子坐进后座，冷气瞬间裹了上来。”去万象城。”
他报出地名。
车子汇入川流时，女孩儿扒着车窗，看外头飞逝的风景：“大车真快呀。”
“慢了可不成，”
司机师傅搭话道，“后头该催了。”
他笑了笑，掌心仍轻轻搭在兕子背上。
心里盘算着先用饭，再给这小家伙置办身衣裳——她这身古制襦裙走在现代商场里，终究太惹眼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见后座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若不是顾及有孩子在车上，这山城的“黄色闪电”
还能再快上几分。
车轮轧过江桥钢索的节拍声渐缓，万象城流线型的建筑轮廓已映入眼帘。
“师傅，结账。”
“十块。”
李翼指尖在手机屏幕轻点两下，抱起孩子钻出车门。
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蒸腾着柏油路面的焦灼气味，他快步走向商场入口时，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冷气涌来的瞬间，怀中的小人儿轻轻“哇”
了一声。
她睁圆眼睛望向中庭垂落的巨型水晶吊灯，那些折射着七彩光斑的玻璃片如同凝固的星雨，货架上陈列的商品在灯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哥哥，这里会发光。”
“喜欢的话，我们常来。”
小女孩用力点头，发梢扫过李翼的下颌。
他托了托怀里柔软的小身子，目光转向楼层导览图：“我们先去填饱肚子，吃完再逛，好不好？”
“吃肉！”
她立刻响应，虽然仍不住扭头看向不远处旋转发光的玩具展台。
通往三楼的自动扶梯前，李翼停下脚步。
他侧身让怀里的孩子看清那些缓缓移动的银色阶梯：“看，这叫扶梯。
站上去，不用迈步就能升高。”
女孩好奇地挣了挣，李翼会意地将她放下。
她小心翼翼将一只脚踩上移动的台阶，另一只脚迅速跟上，整个人便稳稳立在阶梯**。
李翼跨上后一级台阶，双手虚拢在她身侧。
“要站定，别乱晃。”
女孩仰起脸，看着天花板的射灯群如星河般向后流淌，地面渐渐沉下去。
扶梯即将抵达时，李翼提前将她抱起——最后一级台阶与地面的衔接处最容易踏空。
“像在云上！”
她搂住哥哥的脖子咯咯笑。
“还有更好玩的在后头。”
李翼用肩膀顶开厚重的玻璃门，牛肉与骨汤熬煮的醇厚香气立即萦绕上来。
穿制服的服务生迎上前：“先生几位？”
“两位，要包厢。”
“这边请。”
服务生引他们穿过弥漫着食物香气的走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需要儿童餐椅吗？”
“麻烦拿一张。”
包厢里冷气很足，李翼按记忆点了鲜切牛肉、手打肉丸和时蔬。
待服务生退出，女孩便开始讲述宫里那些绘着金漆的木轮小车，说到一半却蹙起眉头，总觉得遗忘了什么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