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琴那通电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将林语笙从连来昏沉暧昧的梦境中瞬间激醒。
最初的崩溃和哭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麻木。她瘫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眼泪却已经流了。孙雅琴那些诛心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最隐秘、也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他老婆如果现在打电话过来,你敢在旁边出声吗?」
她不敢。她想象过无数次那样的场景,每次都会浑身发冷,迅速掐断念头。
「他的孩子怎么办?你的男朋友张昊又怎么办?」
那个虎脑的孩子照片,张昊隔着屏幕疲惫却努力微笑的脸……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她的良心。
「你想过后果吗?工作要不要了?名声要不要了?将来怎么做人?」
后果……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刚触及边缘,就被陈远给予的那些温暖和关注柔柔地挡了回来,自欺欺人地想着「再等等」、「只是暂时的」、「我们只是关系好」。
苏晓退群的通知,她早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从列表里消失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慌,但更多的是一种侥幸的赌气。她觉得苏晓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是在她做选择。她了解苏晓,大大咧咧,心直口快,但骨子里重情重义,绝不会真的做出伤害她、或者把事情捅破的莽撞举动。她赌苏晓最终会心软,赌这段友谊不会真的破裂。
可孙雅琴的电话,彻底击碎了她的侥幸。那不是朋友间带着情绪的提醒,那是来自长辈、来自半个领导、来自真正关心她前途命运的人的冷酷而直白的审判。她无处可躲。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昊发来的晚安消息,附带一张他加班吃泡面的照片。林语笙看着那行字和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搅,羞愧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颤抖着手,点开苏晓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苏晓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她推说有事。
她盯着屏幕,眼泪又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苏晓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回头。她用力抹掉眼泪,指尖在屏幕上艰难地移动,一字一句地敲:
「晓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昏了头,做了错事,让你担心,也让你失望了。谢谢你还愿意等我……对不起。」
消息发送出去,像扔出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她没有等回复,也害怕等回复。她需要立刻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快要将她吞噬的窒息感。
冲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红肿的眼睛,却无济于事。最后,她翻出一副几乎从未戴过的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狼狈的脸。抓起车钥匙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
开车去单位的路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周身冰冷。墨镜后的世界色调暗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当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市场部办公室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撞上了苏晓投来的目光。苏晓就站在自己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脸上——即使隔着墨镜,苏晓似乎也能感觉到她异常的状态,尤其是那遮掩不住的、通红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苏晓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那些准备好的责备和质问,在看见林语笙这副脆弱又强撑的模样时,堵在了喉咙里。她太了解林语笙了,这个看似开朗洒脱的姑娘,其实内里敏感又缺乏安全感。她走上前,压低声音:「你……眼睛怎么了?」
林语笙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摘下墨镜,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那红肿不堪的眼睛让苏晓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的气恼都化为了心疼和更深的忧虑。
不远处,孙雅琴也从自己的隔间里走了出来。她看着林语笙,目光严厉依旧,但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想起刚带林语笙的时候,这姑娘还是个青涩的实习生,会因为做好一份报表而兴奋地请她喝茶,会在她加班时默默帮她订好晚餐。那时候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朝气和求知欲。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中午,孙雅琴做东,带着苏晓和林语笙去了单位附近一家安静的茶餐厅包厢。门一关上,与世隔绝,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孙雅琴没有点菜,只要了一壶清茶。她给三人斟上,然后放下茶壶,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林语笙。
「现在没有外人,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孙雅琴开门见山。
林语笙低着头,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才声音沙哑地、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从最初报销单的结识,到加班后的一碗热粥;从牌桌上心照不宣的默契,到手术室外突如其来的「摸头」和陪伴;从每早餐的穿越半城,到理疗车里的漫长等待;从微信里事无巨细的叮咛,到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关怀……
她没有美化,也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将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让她一步步沉沦的瞬间摊开在两位关心她的人面前。她说起自己独居在这个城市的孤独,说起张昊因异地和忙碌而渐远的无力感,说起陈远出现时那种被稳稳接住、被细致呵护的安心。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哽咽着,「开始真的只把他当哥哥,当领导,可是他太好了,好到……我没办法不依赖,不贪恋。每天早上看到他的车等在楼下,每天加班后知道他可能会『顺路』送我,每次遇到难题他总能冷静地帮我解决……我就像……像上了瘾一样。」
孙雅琴静静地听着,眉头越蹙越紧。苏晓则红了眼圈,抽出纸巾塞到林语笙手里。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孙雅琴问,声音冷硬,「给过你任何承诺吗?哪怕一句含糊的『以后』?」
林语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声音破碎:「没有……从来没有。他一直说……说只是把我当妹妹。照顾妹妹,是应该的……」
「妹妹?」孙雅琴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尖锐的讽刺,「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哥哥』,会和一个成年『妹妹』在非工作时间频繁单独相处?不在单位的这些时间——早晨、晚上、周末——你是不是都和他在一起?」
林语笙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孙雅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最终只是崩溃地点头,泣不成声:「是……是的……我害怕,孙姐,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接到他妻子的电话,怕被同事看见,怕张昊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习惯了,我贪图那种关心和温暖,我没办法拒绝,没办法忘记……我好像……回不了头了……」
她哭得全身发抖,几乎要滑下椅子。苏晓再也忍不住,起身过去紧紧抱住她,也跟着掉眼泪,嘴里喃喃着:「别哭了,语笙,别哭了……我们都在,我们帮你……」
孙雅琴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两个年轻女孩,看着林语笙那彻底崩溃、承认自己无力挣脱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对她的怒其不争,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和一股熊熊燃起的怒火所取代。
悲哀,是为了这个明明拥有大好前程,却一头栽进情感陷阱、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痛苦的女孩。
而怒火,则直指那个始作俑者——陈远。
是了,就是他。苏晓和孙雅琴此刻的想法惊人地一致。林语笙固然有错,她意志不坚,贪恋温暖,逾越了界限。但陈远呢?他年长,阅历丰富,身处高位,有家庭有责任。他比谁都清楚界限在哪里,后果是什么。可他做了什么?他用成熟男人的手腕,用看似无私的「兄长式关怀」,一点点渗透,一步步引导,不断释放着错误甚至危险的信号,却从不给予明确的承诺,始终用「妹妹」这块遮羞布,将林语笙牢牢困在这段不见天的关系里,既享受着她的依赖和倾慕,又不必背负实质的责任。
他太狡猾,也太残忍。
他让林语笙习惯了这种扭曲的温暖,产生了戒不掉的依赖,却在她可能深陷时,随时可以以「只是妹妹」为由轻松抽身,留下她独自面对一切可能的毁灭性后果。
「这个男人……」苏晓咬着牙,眼圈通红,声音里充满了憎恶,「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凭什么!」
孙雅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她看着在林语笙身上,也看着在这段畸恋里,那个始终隐在幕后、掌控着节奏的男人的影子。
坦白局在泪水和压抑的愤怒中接近尾声。林语笙哭到脱力,靠在苏晓肩头,眼神空洞。她知道,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糊不回去了。有些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尽头是悬崖。今天这场痛哭和质问,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在坠崖之前,抓住朋友们伸来的、带着刺却也带着温度的手。
至于能不能真的抓住,能不能有力气爬上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而那个将她带到悬崖边上的男人,此刻,又在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