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明的尸体还坐在椅子上,焦黑、瘪,像一截烧焦的树桩。办公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那股熟悉的土腥和铁锈味。两个保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地毯上的弹孔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小雅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半张粗麻纸。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现在,轮到你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动。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到极点后,反而麻木了。我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又看看小雅。八岁的孩子,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和朋友们玩耍,被父母疼爱。但她站在这里,手里沾满鲜血——虽然不是真的血,但比血更可怕。
“你想让我怎么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小雅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动作本该很可爱,但在她身上只显得诡异。
“你爸爸欠我一条命。”她说,“但你已经还了一半。”
“一半?”
她指了指地上的清单。我弯腰捡起来,翻开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林砚”下面,那个倒计时还在:18:43:22。但在名字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不是红色的“×”,而是一个暗红色的勾,只有一半,像是写到一半停住了。
“你帮我找到了他们。”小雅说,“你让我完成了复仇。”
“所以……”
“所以你可以选择。”她走近一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死,或者……继续还。”
办公室里的温度又开始下降。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怎么继续还?”
小雅举起手里的半张纸:“找到全部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让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公正。”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但如果你做不到,或者想逃跑……我会找到你。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支红色的蜡笔,就是地下室那支。她用蜡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简陋的钟表,指针指向十二点。
“三天。”她说,“三天后的午夜,如果你没有做到,我会来取你剩下的债。”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在空气中。几秒钟后,完全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具尸体,两个昏迷的人,还有地毯上那个用蜡笔画的钟。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然后我走过去,检查吴启明。
确实死了。皮肤焦黑硬化,一碰就掉渣。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里面只有空洞的黑暗。我移开视线,看向办公桌。
桌上散落着文件。我随手翻看,大多是商业合同、财务报表。但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金属盒子。
盒子不大,但很重。锁是老式的密码锁,四位数字。我试了几次:1999、1220(事故期)、他的生,都不对。
最后我输入了8888——很多生意人喜欢的吉利数字。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协议,标题是《阳光新城事故善后处理及保密协议》。签名栏有五个名字:吴启明、林国栋(我父亲)、周大康、张建国、李桂兰。期是1999年12月25——事故后五天,小雅死后的第二天。
协议内容很简单:公司一次性支付给三名死者家属“慰问金”,每人两万元。家属放弃追究任何责任,并承诺永不提及此事。如有违反,需十倍返还赔偿金,并承担法律责任。
两万元。三条人命。
我继续翻看。下面是不合格材料的采购单,签字的是李桂兰。安全检查记录,签字的是张建国。事故报告初稿,写着“初步判断为违规作导致”,但被红笔划掉,改为“自然灾害导致意外”。
还有一份名单,是所有知情人员的名单,一共十七人。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了数字——应该是封口费的金额。我父亲的名字后面是五万,周大康四万,张建国、李桂兰、王浩各三万,其他人一到两万不等。
刘文正的名字也在上面,但金额是零,后面有个备注:“拒绝接受,需特别处理”。
特别处理。结果就是女儿“意外”淹死。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些文件,加上刘文正的录音,足以证明当年的一切。但刘文正死了,证据烧了,只剩下录音带。仅凭录音,够吗?
我把所有文件装回盒子,抱在怀里。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吴启明的尸体还坐在那里,像一个永恒的审判。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保安、警察、急救人员,挤满了大厅。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场面混乱。
我低着头,想从人群里挤出去。但一个警察拦住了我。
“先生,请等一下。”他出示证件,“我们是接到报警过来的,楼上发生了枪击?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我停下脚步,脑子里飞速转动。该怎么说?说一个八岁的怨灵了人?他们不会信的。
“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去见吴总,谈业务。突然听到枪声,我就躲起来了。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警察怀疑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刚。我等枪声停了才敢出来。”
“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我摇头:“没有。我太害怕了,没敢看。”
警察还想问什么,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队长,顶楼发现两具……不,三具尸体。其中一具很奇怪,像是……烧焦了。”
警察脸色一变,对我说:“留下联系方式,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我点点头,留下假电话和假名,然后快步走出大厦。
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抱着金属盒子,感觉像做了一场噩梦。但盒子很重,里面的文件很真实。这不是梦。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下午。我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录音机,把刘文正的磁带放进去。
这次我听得很仔细。除了上次听到的内容,在电流声和空白处,我还听到了别的——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呼吸。
很轻,很规律。不是刘文正,也不是周大康。是一个孩子的呼吸声,若有若无,贯穿整盘磁带。
小雅一直在那里。从二十年前开始,她就附在这段录音里,听着这些人在讨论如何掩盖她父亲的死。
我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拿出纸笔,把对话内容全部记下来。特别是周大康说“这是公司的决定”和“上一个多事的,现在怎么样了”这两句。这暗示了公司高层参与,以及对举报者的威胁。
接下来三天,我要做两件事:一是整理所有证据,二是找到公布的方式。
但怎么公布?给媒体?现在的大媒体可能不敢报道吴启明这样的人物。网络?容易被删帖,或者被水军淹没。
我需要一个能引起轰动的方式。
我想了想,打开电脑,搜索“调查记者”。找到一个名字:陈默,某知名媒体的深度调查记者,以揭露黑幕闻名。他写过建筑行业腐败的报道,应该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我找到他的邮箱,写了一封长信,附上了部分证据的扫描件和录音的数字化文件。没有说怨灵的事,只说了二十年前的事故,以及现在的死亡。
邮件发送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里没底。他会信吗?会报道吗?
夜幕降临,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三天后的午夜,如果我没有做到,小雅会来。像对吴启明那样,让我变成一具焦尸。
或者,更糟。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砚吗?我是陈默。”对方的声音很沉稳,“我收到你的邮件了。”
我的心跳加速:“您……您相信吗?”
“证据很充分。但我需要更多。你手里还有原始文件吗?”
“有。吴启明保险箱里的,还有刘文正留下的录音。”
“我们能见一面吗?我需要看看原件。”
我们约在第二天中午,一个偏僻的咖啡馆。
挂断电话,我感觉稍微有了点希望。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就算报道出来,能改变什么?吴启明已经死了,父亲也死了,其他人都死了。报道能给小雅公正吗?能让她安息吗?
也许不能。但至少,真相不会被埋没。
我站起来,走到角落,掀开盖着纸箱的布。小雅的骸骨静静地躺在里面。我用净的白布重新包裹了每一块骨头,然后找了一个木盒子——是我以前放书的,大小刚好。
小心翼翼地把骸骨放进去,盖上盖子。我想起该给她一个正式的安葬,但现在不行。要等真相大白之后。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去的人:张建国从楼上坠落,李桂兰被账本掩埋,王浩在火焰中燃烧,孙福贵撞碎玻璃,赵卫国脖子扭曲,刘文正在火中化为灰烬,吴启明焦黑如炭。
还有父亲,在噩梦中死去。
所有人,都为二十年前的罪付出了代价。
除了我。
我还活着,但背着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血债。
凌晨三点,我听到哭声。
很轻,从房间各个角落传来。我坐起来,打开灯。
哭声停了。
但墙上,出现了新的手印。
暗红色的,小小的手印,印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窗户玻璃上。密密麻麻,像是很多孩子在拍打。
我走到墙边,伸手触碰一个手印。
冰冷的,湿漉漉的,像刚印上去不久。
手印开始移动。
不是真的移动,而是像动画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暗红色的光,然后熄灭,下一个再亮起。它们组成一条路径,从墙壁延伸到门口,又从门口延伸到我的床边。
最后,所有手印同时亮起。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
有很多孩子,七八个,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各个角落。他们都很瘦,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指向同一个方向——书桌上的木盒子。
小雅从他们中间走出来。她走到盒子前,伸手抚摸盒盖。
“他们也是。”她说。
“什么?”
“他们的爸爸,也死在工地。”小雅的声音很轻,“不只是我爸爸。这些年,还有很多很多。被埋的,摔死的,砸死的。没有人记得他们。”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爸爸不是第一个,吴启明也不是最后一个。只要还有人为了钱不顾人命,就会一直有。”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让所有人看见。”小雅说,“不只是二十年前的事。是所有的事。”
她走近我,踮起脚,冰凉的指尖触碰我的额头。
一幅幅画面在我脑中闪现:
建筑工地,安全网破损,工人没有安全带,在高空行走。
深夜赶工,疲劳作业,塔吊超载,摇摇欲坠。
劣质材料,偷工减料,水泥里掺沙子,钢筋细如铁丝。
事故发生后,私下赔偿,威胁家属,毁灭证据。
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一张张保密协议被签字,一笔笔封口费被分发。
然后是新工地,新,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127。
“这是过去十年,光是在这座城市,建筑工地死亡的人数。”小雅说,“官方记录只有三分之一。其他的,都被压下来了。”
她收回手:“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那些孩子,他们还在那里,像一群无声的证人。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说,“我保证。”
小雅点点头,身影开始变淡。其他孩子也是,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满墙的手印。
天亮时,手印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但我记得每一个位置,每一个细节。
我洗了把脸,开始工作。把所有证据分类、扫描、整理成文件。写了详细的说明,标注了每份证据的来源和意义。
中午,我去见陈默。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锐利。我们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
我把金属盒子推给他。他打开,一份份仔细看。看到保密协议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看到名单和金额时,他皱起眉头。
“这些……足够写一篇重磅报道了。”他说。
“还有这个。”我拿出录音带和播放器。
他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
“刘文正……我听说过他。”陈默说,“他女儿的事,当年也引起过一些讨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能报道吗?”
“能。”他肯定地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报道出来,你会成为目标。吴启明虽然死了,但他背后还有很多人,很多利益集团。”
“我不怕。”
陈默看着我:“为什么?你完全可以躲起来,等这一切过去。”
“因为有人要我这么做。”我说,“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人。”
他点点头:“好。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报道会出来。”
我们握手告别。走出咖啡馆时,我感觉肩上轻了一些。
还剩两天。
两天后的午夜,小雅会来。
在那之前,我要完成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