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一挥手,声如炸雷:“老夫的兵,都听着!官家有旨,封锁校场,但有擅闯者,格勿论!”
他身后那数十名饱经风霜的老兵,仿佛沉睡的猛虎被瞬间唤醒,齐声爆喝:“遵命!”
他们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迅猛,抽出腰间佩刀,如饿狼般扑向校场的各个出口,原本松散的阵型瞬间化为一道道坚固的壁垒。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让周围那些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捧军新兵们,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童贯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皇帝今夜所做的一切,本不是什么心血来的示威,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滴水不漏的绝!
先悍将立威,再撒万金收心,最后,便是要他童贯的命!
“反了!都反了!”童贯状若疯狂,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对着身边最后那百余名贴身扈从嘶吼道,“此乃矫诏!赵佶疯了!护送本帅出去!回到枢密院,本帅重重有赏!”
这百余名扈从,皆是童贯用重金豢养的死士,只知有童贯,不知有天子。
闻听号令,他们眼中凶光大盛,齐刷刷拔出兵刃,如一柄尖刀,便要朝着一处薄弱的出口强行冲撞!
然而,他们还未迈出一步,一道凄厉的破空声便骤然响起!
“咻——”
那杆刚刚饮过谭兵鲜血的制式长枪,被刘备从帅台上猛地掷下,如一道黑色闪电,旋转着划破夜空,最终“当”的一声巨响,死死地钉在了童贯脚前三寸的青石板上!
枪尾剧烈地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在宣泄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石屑四溅,一道深深的裂痕从枪尖处蔓延开来。
童贯前冲的脚步戛然而止,他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低头看着那几乎贴着自己靴尖的枪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枪,但凡偏上分毫,此刻被钉在地上的,就是他的脚掌!
“童贯,”刘备的声音从帅台上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朕,准你走了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渊渟岳峙的帝王身上。
刘备缓缓举起手中那封从谭兵身上搜出的密信,将其完全展开,对着台下数千将士,朗声宣告:
“将士们!你们想知道,为何你们的军饷被克扣,妻儿受冻馁吗?你们想知道,是谁视我大宋江山为私产,视你们的性命为草芥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因激动和愤怒而涨红的脸。
“此信,乃太师蔡京亲笔,写给逆贼童贯!朕只念其中一句,你们给朕听清楚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锥,句句诛心!
“——‘待时局有变,可引金人铁骑入关,届时南北夹击,废黜昏君,我等便可挟新君以令天下,划江而治,共享这半壁江山的泼天富贵!’”
引金人铁骑入关!
划江而治!
这十二个字,如十二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每一个大宋军人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卖国贼!”
“畜生!他们要当汉奸!”
“难怪咱们的军饷都被克扣了,原来是拿去通敌卖国了!”
“了他们!了这群狗贼!”
将士们方才因领到银两而生的感激,此刻尽数化为对叛国者的刻骨仇恨!
保家卫国是他们身为军人最后的底线,而童贯和蔡京,却要将他们赖以为生的家园,拱手送给异族!
这比克扣军饷,比草菅人命,更让他们无法容忍!
“唰啦啦——”
无数长枪、戈矛的锋刃,在火把的映照下,调转了方向。
方才还指向“流寇”的兵器,此刻,尽数指向了帅台下那群孤立无援的死士,以及面如死灰的童贯!
童贯的百余名扈从被这股山呼海啸般的意吓得连连后退,他们再悍不畏死,也绝无可能在数千名愤怒同袍的围攻下生还。
大势已去!
人群一侧,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内侍省都知杨戬,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童贯完了,自己再不走,下一个就轮到他!
他悄悄后退,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童贯身上,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巧的乌木令牌。
那是出入宫禁的腰牌,只要能逃出校场,回到内廷,他就能调动自己安在皇城中的最后一批死士,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猫着腰,刚要溜进一旁的阴影中,一声冷喝陡然响起!
“奸贼,哪里走!”
张叔夜早就奉了刘备的密令,盯紧了这几个核心人物。
他眼见杨戬形迹可疑,毫不犹豫,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嘣!”
弓弦震响,一支狼牙箭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撕裂空气!
“噗嗤!”
“啊——!”
杨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的右大腿被利箭整个贯穿,巨大的力道将他带倒在地,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疼得满地打滚,怀中的乌木令牌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张叔夜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至此,六贼之二,尽数落网!
刘备这才缓缓走下帅台。
他无视了地上哀嚎的杨戬,也无视了那些剑拔弩张的士兵。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童贯面前。
童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玩物的年轻天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悔恨、不甘……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刘备伸出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童贯的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大宋最高军事权力的枢密院兵符。
那是一枚由玄铁铸造的虎符,入手冰冷沉重。
“传朕旨意!”
刘备高高举起兵符,面向三军,声音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枢密使童贯,勾结蔡京,意图谋逆,通敌卖国,罪不容诛!即刻起,剥夺其一切军职,削去王爵,打入大理寺天牢,由宗泽亲自看押,待朕审完蔡京逆党,再行发落!”
“吾皇圣明!”宗泽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将士再次山呼,声震云霄!
童贯听到这最后的宣判,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倒在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老兵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刘备立于场中,手握兵符,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低头,摩挲着这枚来之不易的兵符,准备将其收入怀中。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丝异样的凸起。
兵符的背面,虎腹之下,竟被人用极精细的工艺,刻下了一行细若蚊足的文字。
那文字笔画扭曲,形如符咒,绝非大宋通行的篆、隶、楷任何一种字体。
刘备的前世,虽不通梵语,但当年随卢植求学,也曾见过西域胡僧带来的经卷。
他一眼便认出,这行字,竟是梵文!
童贯,一个大宋的宦官,权倾朝野的枢密使,为何会在象征军权的兵符上,刻下如此诡秘的梵文?
这背后,除了蔡京,难道还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势力?
一股深沉的寒意,悄然爬上刘备的心头。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和诡异。
他不动声色地将兵符收入袖中,目光转向被押在一旁、面无人色的杨戬,冷冷道:“把他给朕带上,押回延福宫。朕,要亲自审一审,看看他这张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东西来!”
“摆驾回宫!”
老宦官尖着嗓子高声唱喏。
刘备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身后,宗泽的铁甲与被俘的杨戬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今夜,他以雷霆之势,夺回了兵权,扫平了禁军中的两大祸害。
然而,当他遥望那在夜色中矗立的巍峨宫城时,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浓烈。
校场之局已定,可皇城之内,那位深居简出,比童贯、杨戬更受赵佶信赖的“隐相”梁师成,又在做什么?
这场清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