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然流转,桂子飘香时,中秋佳节已至。
依照往年惯例,中秋宫宴柏家本可不参加,但今时不同往,柏清辞已是钦定的靖北王世子妃,算得上是半个皇家人,这等团圆佳节,自然需得入宫觐见,与皇室同庆。
这也是自赐婚后,柏清辞第一次正式以未来世子妃的身份出现在宫廷场合。
出发前,母亲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无外乎谨言慎行,仪态万方。
宫中早已张灯结彩,洋溢着节的喜庆。
宴席依旧设在琼华殿,但氛围比之上次的凯旋宴,更多了几分家宴的温馨与随意。
帝后并坐,太后娘娘今气色极好,笑吟吟地坐在上首,接受着宗亲命妇们的朝拜。
柏清辞随着父母入殿,依礼向帝后及太后请安。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之上次更加直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几分即将成为“一家人”的亲昵打量。
“快起来,到哀家跟前儿来,让哀家好好瞧瞧。”太后的声音慈和温润,带着笑意。
柏清辞依言起身,缓步上前,在太后座前约五步远处停下,再次敛衽为礼,姿态优雅从容。
她微微垂眸,仪态恭敬,却并不怯懦。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赞赏:“嗯,好,真是个好孩子。模样生得这般齐整,规矩也好,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前些子哀家去五台山礼佛,错过了你的及笄礼,心里还遗憾着呢。今总算见着了,果然是个灵秀通透的可人儿,难怪皇帝和皇后都夸个不停,连衍之那孩子……”
太后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周围几位宗室王妃也都掩口轻笑,气氛融洽。
柏清辞适时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微微低下头,耳染上淡淡的粉色,更显得娇俏动人。
“哀家瞧着你就喜欢,”太后越看越满意,转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去把哀家那对儿翡翠玉如意拿来,再取那套新得的、光泽最好的东珠头面来。”
嬷嬷领命而去,很快便捧着两个精美的锦盒回来。
太后亲自打开那个较大的首饰盒,里面是一套完整的三件式东珠头面——一支步摇,一对簪子,一副耳坠。
那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均匀,散发着温润莹洁的光泽,显然是极品。
“来,孩子,转过去些。”太后笑着对柏清辞招招手。
柏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依言稍稍侧身,微低下头。
太后亲自从盒中取出那支最为精巧的东珠步摇,步摇顶端是一颗最大的东珠,周围以细小的米珠和累丝金线缠绕出缠枝花纹,下垂三串由小渐大的东珠流苏,做工极其繁复精致。
太后小心地将步摇簪入柏清辞的发髻间,正好与她今佩戴的几只素雅玉簪相得益彰。
那冰凉的珠串轻轻垂落在她的鬓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嗯,正合适,衬得我们清辞丫头更是标致了。”太后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又将那对东珠簪子和耳坠放入锦盒,连同那对翡翠玉如意一起交给柏清辞身边的挽剑拿着,“这些,是哀家补给你的及笄贺礼,也是中秋的赏赐。望你后与衍之,和和美美,万事如意。”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太后亲自为她簪戴步摇的举动,更是莫大的荣宠。
众人皆知,这是太后娘娘对未来孙媳妇的极度认可与喜爱。
柏清辞心中感动,连忙跪谢,声音清越:“臣女谢太后娘娘厚赏,娘娘千岁千千岁。定不负娘娘期许。”
“好孩子,快起来吧。”太后虚扶一下,笑容愈发和蔼。
也正是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靖北王、王妃到——世子到——”
柏清辞刚刚起身,发间那支新簪的东珠步摇流苏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晕。
她维持着得体的姿态,退回母亲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刻意张望,但整个殿内的气氛似乎都因这通报声而微微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太后和帝后,都带上了几分饶有兴味的笑意,在刚刚受赏、鬓边珠光流转的柏清辞与即将进殿的萧衍之间流转。
萧衍随着父母踏入殿内。他今穿着一身墨紫色绣银丝蟠龙纹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冷峻依旧,只是在向帝后太后行礼时,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行礼起身的瞬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站在柏夫人身侧的倩影。
她微微垂首,恬静而立,而发间那支崭新的、显然并非她今原戴的东珠步摇,以及那轻轻晃动的流苏,第一时间攫取了他的视线——那是太后近身的款式。
是了,方才内侍低声回禀,太后正在赏赐柏小姐。
那温润的珠光映着她白皙的侧颜和优美的颈项线条,为她平的灵秀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贵气与娇柔,竟让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住。
数月来的思念、焦躁、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落点。他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
还是靖北王妃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神,迅速敛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那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并不点破,只笑着对靖北王妃道:“你们来得正好,哀家刚赏了清辞丫头些小玩意儿,这孩子,哀家越看越喜欢。”
靖北王妃连忙笑着接话,夸赞柏清辞知书达理,又谢过太后赏赐。
帝后也含笑看着这一幕,显然对这对小儿女的状态十分满意。
接下来的宴席,萧衍坐在父母下首,位置恰好与柏家席位斜相对,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看见那个安静用餐、偶尔与母亲低语两句的少女。
他吃得很少,酒却饮了不少,仿佛要靠那微醺的暖意,才能压下心头那股想要立刻上前与她说话的冲动。他看到她小口品尝着月饼,姿态优雅;看到她因殿中趣事而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清浅,发间步摇的流苏随之轻颤,让他觉得比满殿灯火还要明亮。
柏清辞并非没有察觉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她能感觉到那目光时而灼热,时而克制,始终萦绕在自己周围。
她依旧保持着从容,只是在一次不经意抬眼,恰好与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相撞时,她看到了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专注与……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她心中微讶,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那东珠流苏便又是一阵细碎晃动,她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专注于面前的羹汤,只是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这次中秋宫宴,与其说是团圆宴,不如说是这对准新人在婚期前的唯一一次正式“亮相”与“确认”。
太后毫不掩饰的喜爱与亲自簪戴的荣宠,帝后乐见其成的态度,以及两位当事人之间那无声却无法忽视的暗流,都让所有人明白,这场联姻,不仅是权势的结合,似乎也正朝着众人乐见的方向发展。
对于萧衍而言,这短暂的一面,如同久旱逢甘霖,虽未能尽解相思,却足以慰藉他数月来的焦灼。
而对于柏清辞,这次见面,以及发间这支沉甸甸的东珠步摇,则让她对那位未来的夫君,除了“冷峻”与“位高权重”之外,终于有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微妙的印象。
这桩婚事,似乎并非全然是冰冷的安排。
宫宴散后,回府的马车上,萧衍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她在殿中的一颦一笑,以及那支在她发间摇曳生辉的东珠步摇,还有那双与他视线相撞时,清澈中带着些许讶然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这秋夜的凉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甜意。
而柏清辞,则在抚摸着太后赏赐的、光华内敛的东珠头面时,指尖触碰到那支尚带着她体温的步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靖北王世子妃”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束缚与责任,似乎……还有一些她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以及一道来自宫廷最高处的、温暖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