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拍卖会在塞纳河畔一栋十九世纪建筑里举行。水晶吊灯,红色天鹅绒座椅,空气里弥漫着古董家具的蜡香和高级香水的甜腻。
江聿琛坐在第三排,心不在焉。台上正在拍卖一幅毕加索的版画,竞价已经飙到八十万欧元。举牌的人西装革履,表情克制,只有眼睛里泄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狂热。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艺术在这里成了资本的游戏,价格代表价值,稀缺定义珍贵。很无聊,但他必须参与——这是社交的一部分,是身份的象征,也是的一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是叶蓁:“我在二楼包厢,看到你了。结束后喝一杯?”
他回复:“好。”
拍卖继续。一幅莫奈的睡莲,起拍价两百万。江聿琛没有举牌。他父亲喜欢印象派,家里已经有三幅莫奈,够了。他要找的是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能刺痛他、唤醒他的东西。
下一件拍品是当代艺术,一个本艺术家的装置作品:一百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一滴眼泪,标签上写着流泪的原因。作品名叫《百泪图》。
拍卖师介绍:“艺术家收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眼泪,有喜悦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每一滴都是一个故事。”
起拍价五万欧元。举牌的人不多——太概念,太情绪化,不够“保值”。
江聿琛却坐直了身体。他盯着那些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忽然想起昨晚在海里,咸涩的海水灌进眼睛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哭。
他已经多久没哭过了?
“五万五千。”他举牌。
周围有人侧目。认识他的人知道,江聿琛很少拍当代艺术,更别说这种实验性强的作品。
“六万。”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江聿琛回头,是个戴眼镜的亚洲男人,三十多岁,气质儒雅。对方朝他微微颔首,他也点头致意。
“六万五千。”
“七万。”
竞价持续到十二万。江聿琛最后举牌:“十五万。”
拍卖师落槌:“成交!”
掌声响起,稀疏而礼貌。江聿琛起身去签文件,那个亚洲男人走过来,伸出手:“秦川。幸会,江先生。”
江聿琛握手:“你知道我?”
“业内谁不知道江制片。”秦川微笑,“没想到您对这类作品感兴趣。”
“偶尔。”江聿琛签完字,把笔递还工作人员,“秦先生是?”
“画廊主。在上海。”秦川递过名片,“正好,明晚我的画廊有个开幕酒会,都是年轻艺术家。江先生如果有兴趣,欢迎光临。”
江聿琛接过名片,看到烫金的“秦川画廊”,忽然想起那个邀请函上的名字:林汐。
“我会考虑。”他说。
“期待您的到来。”秦川再次颔首,转身离开。
江聿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名片。命运有时候喜欢开这种玩笑——你正在想什么,它就给你送来什么。
拍卖会结束后,他在休息室等叶蓁。服务生端来香槟,他端着酒杯,看窗外塞纳河的夜景。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聿琛。”
他转身,叶蓁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剪裁极简,衬得肤色雪白。脖子上戴了条钻石项链,是他两年前送她的生礼物。
“恭喜。”她说,走进来,“拍了个有趣的作品。”
“你也看到了?”
“我在楼上。”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给她倒了酒,“《百泪图》……不像你会喜欢的东西。”
“人总会变。”
叶蓁看着他,眼神复杂。“是啊,人会变。”她抿了口酒,“维安向我求婚了,在埃菲尔铁塔下,俗套得要命,但我答应了。”
“恭喜。”江聿琛举杯,“真心话。”
两人碰杯,香槟在杯壁漾开细小的气泡。
“聿琛。”叶蓁放下杯子,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分手,现在会怎样。”
“可能已经结婚了,也可能已经离婚了。”
叶蓁笑了,笑出眼泪:“你还是这么直接。”
“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都是。”她擦擦眼角,“维安不像你这么……锋利。他温和,包容,让我觉得安全。”
“那就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拍卖会散场的人声,渐渐远去。
“我要回上海筹备婚礼。”叶蓁站起来,“你会来吗?”
“会。”
“以朋友的身份?”
江聿琛也站起来,看着她:“一直都是以朋友的身份。”
叶蓁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哀。“你知道吗,江聿琛,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清醒。清醒到连骗自己都不愿意。”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保重。”
然后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江聿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香槟已经温了,气泡消失殆尽,像一场华丽宴会的尾声。
他忽然想起《百泪图》里的一滴眼泪,标签上写着:“为不再爱的人流泪”。
也许叶蓁流过了。
而他,连流泪的能力都丧失了。
手机响起,是周墨。他接起来。
“江总,非洲团队已经集结完毕,但有个问题。”周墨的声音有些急,“肯尼亚那边爆发了部落冲突,我们原定的拍摄地正好在冲突区附近。”
“备选方案?”
“有,但景观差很多。或者推迟……”
“不推迟。”江聿琛打断,“换备选地,重新做路线规划。我后天回上海,我要看到完整的应急预案。”
“明白。”
挂掉电话,世界重新清晰。工作,,问题,解决方案——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情感太模糊,眼泪太廉价,只有数据和逻辑不会背叛。
他走出休息室,穿过空荡的拍卖大厅。水晶吊灯已经熄了一半,光线昏暗,那些名画在墙上成了模糊的影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百泪图》已经被工作人员取下,准备打包运走。那些装眼泪的玻璃瓶,此刻在昏光里静静排列,像一百个沉默的月亮。
江聿琛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的眼泪如果装进瓶子,该贴什么标签。
“为找不到流泪的理由而流泪”?
他摇摇头,推门走入巴黎的夜色。
明天晚上,秦川画廊。去看看那些还有眼泪可流的人。
去看看那个叫林汐的女孩,她的眼睛里,是否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