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皇史宬求生》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女频悬疑小说,作者“戏好出一出好戏”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陆青眉沈白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最新章节第12章,热爱阅读的你千万不要错过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主要讲述了:惊蛰·巳时初皇城,凤仪殿偏殿。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熏香袅袅,是清雅的兰芷之味,却掩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这苦涩已在此殿萦绕五年,自太子薨逝、陛下重病那年起,便再未散过…

《我在皇史宬求生》精彩章节试读
惊蛰·巳时初
皇城,凤仪殿偏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熏香袅袅,是清雅的兰芷之味,却掩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这苦涩已在此殿萦绕五年,自太子薨逝、陛下重病那年起,便再未散过。
陆青眉跪坐在殿侧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玄甲卫的制式软甲已换下,此刻着一身鸦青色常服,长发简单绾起,以木簪固定。她肩上箭伤已被太医署仔细处理过,裹着厚厚白布,隐隐透出药膏气息。额角有一处擦伤,结了暗红血痂,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雪夜寒星。
殿中主位,皇后顾氏端坐。年约四旬,容貌端庄,眉宇间有久居深宫磨砺出的沉稳,亦有常年忧思刻下的细纹。她未着凤冠大妆,只一袭月白宫装,外罩淡紫半臂,发间簪一支素银步摇,再无多余饰物。
“陆都尉伤势如何?”皇后开口,声音温润,如珠落玉盘。
“谢娘娘关怀,已无大碍。”陆青眉垂首,“只是皮肉之伤。”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肩头:“那一箭若偏三分,便是心肺。你护持皇孙有功,本宫铭记于心。”
陆青眉沉默片刻,抬头:“敢问娘娘,阿午……皇孙殿下此刻……”
“在陛下那儿。”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陛下抱去乾元殿了,说要亲自照料。也是,五年骨肉分离,如今失而复得,自是片刻不愿撒手。”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只是,本宫忧心。”
“娘娘忧心何事?”
皇后屏退左右侍从,殿门轻掩,只余二人。她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望向殿外重重宫阙,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薨得太巧。”
陆青眉心头一凛。
“昨夜惊蛰前夜,密档司事发,你们被困。今晨天未亮,陛下突然醒转,召太后与国舅入乾元殿。不过半个时辰,太后便吐血昏迷,抬回慈宁宫不久即薨逝。国舅当场被羽林卫拿下,如今关在天牢最深处的‘寒狱’。”皇后转身,眼中并无悲戚,只有深深的疑虑,“一切快得……像早有剧本。”
“陛下苏醒,可是娘娘安排的?”陆青眉问。
皇后摇头:“本宫确有布置,但原计划是在惊蛰大朝会上,当众呈递证据,太后与国舅就范。陛下突然醒转,且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实出本宫预料。”
她走回座前,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
与密档司中那枚形制相仿,但更精致,铃身刻满繁复云纹,铃舌是一颗剔透的琉璃珠,内里仿佛封着一点幽蓝火焰,微微晃动时,流光溢彩。
“这是北邙萨满的‘净魂铃’。”皇后轻声道,“与你们在密档司所见那枚‘锁魂铃’本是一对。锁魂锁魄,净魂安神。五年前,北邙使团入贡,献上此二铃,说是可安神养气。太后留了锁魂铃,将净魂铃赐予陛下——那时陛下已病重,时常惊悸梦魇。”
陆青眉盯着那枚净魂铃:“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怀疑,陛下之病,与这铃有关。”皇后声音冷下来,“太医署查了五年,查不出病因,只说是‘心郁气结’。但陛下分明是渐昏沉,记忆混乱,有时连早朝都无法坚持。可今清晨,陛下突然清醒,且对五年前癸巳之变了如指掌——像是有人……解开了某种禁制。”
“净魂铃可解锁魂铃之效?”
“本宫不知。”皇后摇头,“北邙巫术诡秘,非我中原医理可解。但时辰太过巧合:密档司锁魂铃自鸣,陛下便苏醒。若说二者无关,本宫实难相信。”
她将净魂铃推至陆青眉面前:“此物…本宫交予你。”皇后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它或许能护他,亦可能…招祸。陆都尉,慎用。”
陆青眉接过铃铛。入手冰凉,琉璃珠内的幽蓝火焰微微跳动,仿佛活物。
“娘娘不信陛下身边人?”
皇后沉默良久,才道:“陛下昏迷五年,朝政由太后与国舅把持。如今太后虽薨,国舅虽囚,但其党羽遍布朝堂、宫廷、乃至军中。谁是忠,谁是奸,谁在观望……本宫亦难辨清。”
她看向陆青眉:“你父亲陆镇北将军,当年亦是忠良蒙冤。你该明白,这宫墙之内,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陆青眉握紧铃铛,指尖微微发白。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宫女在门外低声禀报:“娘娘,乾元殿遣人来传话:陛下请陆都尉即刻前往。”
皇后与陆青眉对视一眼。
“去吧。”皇后轻声说,“谨慎行事。”
—
乾元殿·巳时二刻
乾元殿是天子寝宫,殿宇恢宏,飞檐斗拱,汉白玉阶九重。然此刻殿外守卫森严,羽林卫五步一岗,皆按刀肃立,气氛肃。
陆青眉随内侍入殿。殿内药味浓重,混杂着陈年熏香。明黄色帷帐低垂,御榻上,天盛帝半倚靠枕,怀中抱着阿午。孩子似乎累了,蜷在龙袍间睡得正熟,小手还抓着一角衣袖。
皇帝看起来比偏殿时更苍老,眼眶深陷,面色蜡黄,但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盯着手中一卷奏折——那是刑部连夜整理的“癸巳案初步核查名录”。
“臣陆青眉,参见陛下。”陆青眉跪地行礼。
“平身,赐座。”皇帝头也未抬,声音沙哑,“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碍。”
皇帝这才抬眼,打量她片刻,缓缓道:“你父亲陆镇北,当年是朕钦点的玄武门守将。他殉国那夜,朕在病中,未能亲查。如今想来……是朕愧对忠良。”
陆青眉垂首:“家父尽忠职守,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皇帝冷笑一声,将那卷名录掷于案上,“被同袍浇油焚尸,定为‘失职’,这叫死得其所?陆都尉,你不必在朕面前说这些场面话。朕要听真话——密档司里,你还发现了什么?”
陆青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赵德顺的绝笔,以及皇后给的净魂铃,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
皇帝先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手指微微颤抖。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泪落。
“好……好一个‘调包’,好一个‘灭口’。”皇帝声音嘶哑,“朕的母后,朕的舅舅……为了权位,连朕的孙儿都不放过……”
他看向怀中熟睡的阿午,伸手轻抚孩子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
“这铃……”皇帝看向净魂铃,“皇后给你的?”
“是。”
“她倒是思虑周全。”皇帝语气不明,听不出是赞是讽,“北邙之物,诡秘难测。你留着吧,或许有用。”
他将净魂铃推回,却将收起:“此物朕留着,是证物。赵德顺虽为从犯,但临死悔悟,留书证言,其家眷……朕会从轻发落。”
“陛下仁德。”
皇帝摆摆手,似不愿多提。他话锋一转:“裴寂已擢升金吾卫中郎将,朕命他主理癸巳案复审。你从旁协助,玄甲卫那边,朕已下旨调你入金吾卫,暂领校尉职,专司此案。”
陆青眉一怔:“陛下,臣……”
“你不愿?”皇帝抬眼。
“臣不敢。”陆青眉低头,“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臣资历浅薄,恐难当大任。”
“资历?”皇帝笑了,笑容苍凉,“这朝堂上,资历深的老狐狸太多,朕反而不敢用。你年轻,有血性,更重要的是——你父亲死在这案子里,你比任何人都有理由追查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朕要的,不是和稀泥的‘查明真相’,而是彻彻底底的清算。该的,该流放的流放,该的。你,做得到吗?”
陆青眉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一刻,她看见的不再是病弱天子,而是一个被至亲背叛、被蒙蔽五年、如今要讨回公道的老人。那眼中,有痛楚,有愤怒,亦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她一字一句道,“万死不辞。”
“好。”皇帝点头,“第一件事:密档司那七个人——除了你、裴寂、还有皇孙,其余五人,如今在何处?”
“羽林卫将他们安置在密档司休息间,有守卫看管。”
“韩锷,密档司铁卫队长,其父韩冲亦是癸巳之夜‘失职’将领。沈白,旧阀沈家子弟,却暗中为新党做事。秦红蕖,太医署首席,精通毒理。苏砚,翰林院修撰,过目不忘。陈墨已死。”皇帝缓缓道,“这五人,你怎么看?”
陆青眉谨慎答道:“韩锷为父报仇心切,但本性不坏,且战力卓绝。沈白虽受制于新党,但昨夜在密档司中,曾舍身护持皇孙。秦红蕖医术精湛,多次缓解墨瘴之毒。苏砚博闻强识,于破解线索大有助益。至于陈墨……虽贪婪惜命,但守护皇孙五年,未加伤害,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皇帝冷笑,“私藏皇孙,欺君罔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他真未加伤害?那孩子营养不良、言语迟滞,便是他‘照料’的结果?”
陆青眉默然。
皇帝看她一眼,语气稍缓:“不过,如今是用人之际。这五人,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戴罪立功。若在癸巳案中有所建树,朕可酌情宽宥。但若心怀异志……”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陛下要如何安排他们?”
“韩锷调入金吾卫,归你麾下。沈白暂留御史台,协助核查卷宗。秦红蕖仍回太医署,但需定期禀报。苏砚调入翰林院编修馆,专门整理癸巳案相关文书。”皇帝道,“至于那个陈墨的尸身……好生安葬吧,毕竟守了密档司十八年。”
“臣遵旨。”
皇帝点点头,似有些疲惫,靠回枕上。他低头看着怀中阿午,孩子睡颜恬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这孩子……”皇帝轻声说,“吃了不少苦。往后,朕会好好补偿他。”
陆青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端升起一丝不安。
皇帝的慈爱不似作伪,但那句“补偿”,却让她想起皇后的话——这宫墙之内,眼见未必为实。
“陛下,”她试探道,“皇孙殿下身份已明,是否该正名入玉牒,公告天下?”
皇帝动作一顿。
“不急。”他缓缓道,“太后刚薨,国舅下狱,朝局未稳。此时公布皇孙身份,恐生变数。且……朕还要再查清一些事。”
“何事?”
皇帝抬眼,目光深邃:“当年太子‘谋逆’的证据,是谁伪造的?除了太后与国舅,还有哪些人参与?北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太后的死,当真只是急火攻心?”
陆青眉心头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朕与太后对质时,她虽惊慌,但并未认罪,只反复说‘陛下被奸人蒙蔽’。朕拿出部分证据,她脸色大变,却忽然指着朕身后某处,说了句奇怪的话。”皇帝回忆道,“她说:‘你以为赢了?铃已响,魂已锁,谁也逃不掉。’”
铃已响,魂已锁。
陆青眉想起密档司中那枚自鸣的锁魂铃。
“然后太后便吐血昏迷。”皇帝闭眼,“太医署验过,说是‘心脉骤裂’。但朕总觉得……太过蹊跷。”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阿午轻微的呼吸声,和熏香燃烧的细响。
良久,皇帝挥挥手:“你且退下吧。去金吾卫衙门寻裴寂,他会告诉你接下来如何行事。至于皇孙……暂且留在朕这儿。你放心,羽林卫重重护卫,出不了差池。”
陆青眉行礼告退。转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御榻上的一老一小。
皇帝正低头凝视阿午,手指轻抚孩子额发,眼神温柔。
但不知为何,陆青眉却觉得,那温柔之下,仿佛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
金吾卫衙门·午时初
金吾卫衙门位于皇城东南,紧邻刑部。衙署森严,黑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守卫皆是精锐,甲胄鲜明。
陆青眉递上腰牌,守卫查验后放行。引路校尉低声道:“裴中郎将在东厢签押房,已等候多时。”
穿过三重院落,至东厢。签押房门扉紧闭,门外守着两名金吾卫,见陆青眉至,躬身行礼,却不通报,只让开道路。
陆青眉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大晟疆域图。裴寂站在图前,背对房门,已换上一身金吾卫中郎将的绯色官服,腰间佩刀亦换成金吾卫制式横刀。他听见开门声,未回头,只道:
“关门。”
陆青眉依言关门。
裴寂这才转身。他脸上有些倦色,眼下泛青,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过陆青眉时,在她肩头停顿一瞬。
“伤如何?”
“无碍。”陆青眉走到桌前,“陛下让我来协助你。”
“我知道。”裴寂走到桌后坐下,从案头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卷,推到她面前,“这是刑部调来的‘癸巳案原始卷宗’,但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密档,在密档司大火中‘损毁’了。”
陆青眉展开卷宗。上面记载着五年前十月初九,太子“谋逆”的过程:私调炎武卫、擅开玄武门、意图宫等等。证词、物证、人证,一应俱全,逻辑严密,若非她亲历昨夜,几乎要信以为真。
“伪造得真像。”她冷冷道。
“不是伪造得像。”裴寂摇头,“是大部分是真的——只是被篡改了关键部分。”
他起身,走到疆域图前,手指点在皇城位置:“癸巳之夜,太子确实调了炎武卫,也确实开了玄武门。但目的不是宫,而是……”
他转身,看着陆青眉:“护驾。”
“护驾?”
“陛下那夜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太子得密报,说有人欲趁陛下病重作乱,故调炎武卫入宫,加强防卫。玄武门守将陆镇北将军接到太子手令,放炎武卫入宫。”裴寂缓缓道,“这本是正常流程,但事后,太子手令被换成‘矫诏’,炎武卫的调动被说成‘谋逆’,陆将军放行成了‘助逆’。”
“谁换的手令?”
“当时能接触到太子印信的,只有东宫属官,以及……”裴寂顿了顿,“陛下身边的近侍。”
陆青眉握紧拳头:“太后的人?”
“至少是听命于太后的人。”裴寂走回桌前,又抽出一卷文书,“这是韩冲——韩锷之父——的遗物清单。刑部当年记录为‘无特殊物品’,但我今晨去寒狱提审国舅一名心腹,他供出:韩冲那夜其实收到两份矛盾手令,一份来自太子,一份来自‘宫中’。他选择相信太子,结果被灭口。”
他将文书推到陆青眉面前:“你看这里。”
陆青眉细看。清单角落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淡,像是后来添加的:“佩刀一柄,甲胄一套,私印一枚,另有无名纸条残片,已损毁。”
“无名纸条残片?”陆青眉抬头。
“国舅心腹说,那是太后亲笔写的密令,让韩冲‘暂离岗位,勿问缘由’。韩冲若遵令离开,玄武门防守空虚,炎武卫可长驱直入。但韩冲选择了留下,所以……”裴寂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所以那纸条被销毁了。”陆青眉声音发冷。
“不仅纸条,所有可能指向太后的证据,都被清理了。”裴寂用了句生硬的译词,随即改口,“都被有步骤地清理了。密档司的幽冥墨、定期清除的《惊蛰名录》、还有那些‘意外死亡’的知情人……这是一场持续五年的、缜密的灭口行动。”
他看向陆青眉:“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灰烬里,把那些没烧净的纸屑拼起来。”
“从哪里开始?”
“三个方向。”裴寂伸出三手指,“第一,炎武卫旧部。当年三千炎武卫,被屠戮大半,剩余部分流放边疆。我要你去找还活着的人,尤其是那夜在玄武门现场的。”
“第二,北邙使团。五年前那批使团成员,有些还活着,有些已死。但北邙与我朝有定期互市,使团往来频繁。我要查清,当年献上锁魂铃、净魂铃的萨满是谁,如今在何处。”
“第三,”裴寂目光沉下来,“陛下身边。”
陆青眉一怔:“陛下身边?”
“太后虽死,但其党羽未清。陛下昏迷五年,是谁在照料?太医署谁在主治?常饮食、汤药,经谁之手?”裴寂缓缓道,“陛下今突然清醒,固然可喜,但……太过突兀。我要查清楚,陛下之病,究竟是自然病重,还是……有人下毒。”
陆青眉想起皇后给的净魂铃,想起皇帝那句“铃已响,魂已锁”。
她沉默片刻,道:“皇后娘娘亦对此有疑。”
裴寂点头:“皇后那边,我会亲自去拜见。但明面上,我们不能与后宫走得太近,以免授人以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衙署中庭。午时阳光正好,院中古柏苍翠,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一派宁静景象。
但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陆青眉,”裴寂忽然道,“昨夜在密档司,你为什么要保护那孩子?”
陆青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才道:“他只是个孩子。”
“只是孩子?”裴寂转身,看着她,“他是太子遗孤,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保护他,等于与太后、国舅乃至整个旧党为敌。你当时并不知道皇后会介入,陛下会苏醒。你很可能因此送命。”
陆青眉沉默。
为什么?
因为父亲死前说“活下去”?因为那孩子抓住她衣角说“光”?还是因为……她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不该由三岁孩童承受的重量?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只是觉得……该那样做。”
裴寂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陆青眉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很好。”他说,“很多时候,‘觉得该做’,比千万条理由都管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金吾卫校尉令。凭此令,你可调动一队金吾卫,查阅刑部、大理寺非密级卷宗,提审相关人犯——但仅限于癸巳案。”
陆青眉接过令牌。青铜铸造,刻虎纹,入手沉甸。
“韩锷午后会来报到,归你麾下。沈白、秦红蕖、苏砚,我也会安排他们参与,但各有职司,不会常在一处。”裴寂道,“至于你肩伤……暂且休养三。三后,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何处?”
“蓬莱别院。”裴寂缓缓吐出四字。
陆青眉心头一震——鱼符火验显现的地图,中提及的调包之地,太后夏宫。
“那里已被封存五年,但或许还有线索残留。”裴寂道,“三后,我会请旨重开蓬莱别院,以搜查癸巳案证据为名。你带韩锷同去,仔细查验。”
“是。”
裴寂点点头,似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事。密档司那枚锁魂铃,今晨羽林卫搜寻时,已不见了。”
“不见了?”
“嗯。据守卫说,昨夜后半夜,曾听见铃响,但进去查看时,铃已消失,只剩地上些许灰烬,像是被火烧过。”裴寂眼神微凝,“但奇怪的是,周围并无火烧痕迹,只有铃不见了。”
陆青眉想起那铃自鸣后悬停半空的诡异景象。
“北邙巫术……”她低声说。
“或许。”裴寂道,“总之,此事暂且压下,莫要声张。你手中的净魂铃,也小心收好,莫轻易示人。”
“明白。”
谈话至此,忽有敲门声。门外校尉禀报:“中郎将,刑部尚书派人来问,国舅一案何时开审?大理寺卿亦派人来,问癸巳案复审可需大理寺协同?”
裴寂与陆青眉对视一眼。
“已经开始施压了。”裴寂低声道,随即扬声道,“回复刑部:国舅一案,陛下亲旨由金吾卫主理,刑部从旁协助,三后会去提审。回复大理寺:癸巳案复审需调阅卷宗,午后我会派人去取,协同之事,容后再议。”
“是!”
脚步声远去。
裴寂走回桌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眉心。
“接下来会很忙。”他说,“也会很危险。太后党羽不会坐以待毙,反扑随时可能到来。陆校尉——”
他抬头,目光如刀:
“你我皆在局中,退无可退。唯有向前,出一条血路。”
陆青眉握紧令牌,点头。
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寒芒。
—
密档司休息间·午时三刻
韩锷坐在石床上,擦拭着他的链枷。锤头尖刺上还有昨夜残留的血迹,暗红发黑,他用布蘸水,一点一点擦拭净。
沈白靠在对面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脸色比昨夜更差,苍白中泛着青灰,呼吸轻浅,口几乎看不见起伏。秦红蕖为他施过针,喂了药,但髓竭症晚期,药石无效,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苏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空白帛书。他正凭记忆,默写昨夜在鱼符上看到的那份《惊蛰名录》。字迹工整,一丝不苟,连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旁边的批注小字,都分毫不差。
秦红蕖在角落里配药。她从太医署取回了自己的药箱,又额外要了些药材,此刻正将几种药粉混合,装入小瓷瓶。动作娴熟,神色专注,仿佛昨夜的血战、今晨的剧变,都未曾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屋内很安静。
只有布匹摩擦金属的沙沙声,毛笔划过帛书的细微声响,以及药杵捣药的轻叩。
忽然,沈白睁开眼,咳嗽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低咳,是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痉挛。他弯腰,袖口掩嘴,但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秦红蕖立刻放下药杵,快步走过去,取银他颈侧道。片刻后,咳声稍止,沈白喘息着靠在椅背上,额上全是冷汗。
“你该卧床。”秦红蕖皱眉。
“躺不住。”沈白勉强笑笑,“一闭眼,就是血祭时的幻境……还有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他看向苏砚:“苏修撰,名单写完了吗?”
“还差最后七个。”苏砚头也不抬,“就是我们七个。”
“写完后,烧了吧。”沈白轻声道,“这种东西,留着是祸害。”
“我已经烧过一份。”苏砚说,“这是第二份。有些东西,烧了,也得有人记得。”
秦红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回角落,继续配药。
韩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陆都尉……不,陆校尉,什么时候来?”
“午后。”秦红蕖道,“裴中郎将派人传话了,让我们在此等候,午后陆校尉会来安排职司。”
“安排职司……”韩锷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咀嚼其意味,“戴罪立功吗?”
“陛下开恩,已是幸事。”沈白闭眼,“何况,能为癸巳案尽一份力,本就是我辈之责。”
“你倒是看得开。”韩锷冷笑,“你沈家当年,可没少依附国舅。”
沈白脸色一白,沉默片刻,才道:“是。所以我更该赎罪。”
屋内又陷入寂静。
这次打破寂静的,是门外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人,是一队人。甲胄摩擦声整齐划一,停在门外。接着是开锁声——门并未锁死,但守卫还是象征性地上锁,以示看管。
门开,陆青眉走了进来。
她已换上金吾卫校尉的绯色戎服,肩头无甲,显然是为迁就伤口。腰间佩刀,手中持令,身后跟着四名金吾卫,守在门外。
屋内四人同时看向她。
陆青眉目光扫过,在沈白嘴角血迹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开。她走到桌边,将令牌放在桌上:
“陛下有旨,命我暂领金吾卫校尉,主理癸巳案部分事宜。四位,陛下开恩,许你们戴罪立功。职司安排如下——”
她看向韩锷:“韩锷,调入金吾卫,归我麾下,暂领队正职。”
韩锷起身,抱拳:“遵命。”
“沈白,”陆青眉看向他,“你暂回御史台,协助核查癸巳案卷宗。但需每至金吾卫衙门禀报进度,不得离京。”
沈白苦笑:“臣……遵旨。”
“秦红蕖,你仍回太医署,但需每为陛下请脉,记录脉案,并暗中查验陛下饮食汤药。若有异常,即刻报我。”
秦红蕖抬头,与陆青眉对视一眼,点头:“是。”
“苏砚,你调入翰林院编修馆,专门整理癸巳案相关文书,尤其注意比对不同版本卷宗的差异。若有发现,密报于我。”
苏砚推了推眼镜:“下官明白。”
陆青眉说完,顿了顿,又道:“诸位,陛下虽开恩,但此案关系重大,若有半分差池,或心怀异志……下场不必我多说。”
她目光如刀,从每人脸上刮过:
“既入此局,便无退路。望各位,好自为之。”
言罢,她转身欲走。
“陆校尉。”沈白忽然叫住她。
陆青眉回头。
沈白扶着椅子站起,身体微微摇晃,却强撑着站直。他看着陆青眉,轻声道:“血祭之时,你我三人共享幻境。那些记忆……那些痛楚……我都看见了。”
陆青眉身体一僵。
“我不是要说安慰的话。”沈白继续道,“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三个,都是从那场大火里爬出来的人。往后路还长,若有需要……我,我们,都在。”
秦红蕖沉默着,却轻轻点了点头。
韩锷握紧链枷,没说话,但眼神坚定。
苏砚放下笔,看着陆青眉,眼镜后的目光清澈:“下官虽不才,但记性尚好。陆校尉若有需查阅之事,随时可来问我。”
陆青眉看着他们。
昨夜之前,这些人还是各怀鬼胎的陌生人。一夜生死,血祭共难,如今竟有了几分“同伴”的意味。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多谢。”
说完,转身出门。
门外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肩伤还在痛,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念头让她心中微暖,却也让她更加警惕——
在这深宫朝堂,温情往往是最致命的陷阱。
她握紧腰刀,迈步向前。
身后,休息间的门缓缓关上。
屋内四人相视无言。
良久,沈白重新坐下,又开始咳嗽。
秦红蕖继续配药。
苏砚低头写字。
韩锷擦拭着链枷的最后一处血渍。
阳光从高窗射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边缘,尘埃飞舞,永无休止。
—
皇城西郊·废园井口·未时初
一名黑衣人在废园中搜寻。
他穿着普通布衣,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显然受过训练。他在井口边蹲下,仔细查看地面痕迹——凌乱的脚印、拖曳的血迹、折断的草茎。
然后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罗盘。
不是普通的指南罗盘,而是青铜所制,表面刻满诡异符文,中央指针不是磁针,而是一细小的骨针,莹白如玉。
他将罗盘平放在井口边,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在骨针上。
血渗入骨针,针身微微颤动,随即开始旋转。
不是指向南北,而是在罗盘上无序转动,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最终,骨针停下,指向西北方向——正是皇城所在。
黑衣人盯着骨针,眉头紧锁。
他低声自语,用的是北邙语:“锁魂铃碎了……净魂铃在移动……是谁坏了计划……”
他收起罗盘,站起身,望向皇城方向。
晨雾早已散尽,皇城轮廓清晰可见,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巍峨庄严。
但黑衣人眼中,却只有冰冷的意。
“萨满大人说……铃碎之时,便是复仇之始。”他喃喃,“五年了……该收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筒内飞出一只黑色怪鸟,形似乌鸦,但眼珠赤红,喙尖如钩。
他将一张小纸条系在鸟腿上,扬手放飞。
怪鸟振翅,冲入云霄,转眼消失在天际。
方向——正北。
北邙的方向。
黑衣人最后看了一眼皇城,转身离开荒园,消失在荒草丛中。
井口边,只余血迹斑斑,和那枚罗盘留下的浅浅压痕。
风吹过,荒草摇曳,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暗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这里。
那是裴寂安排的暗哨。
黑衣人走后不久,暗哨现身,小心拓下罗盘的压痕,又采集了血迹样本,随即迅速离去,赶往金吾卫衙门。
消息很快传到裴寂耳中。
他站在签押房窗前,听完禀报,沉默良久。
“北邙的‘骨血罗盘’……”他低声道,“只有大萨满的亲传弟子才配持有。看来,北邙那边,也有人坐不住了。”
他转身,对等候命令的校尉道:
“加派人手,暗中监视所有入京的北邙商人、使节、僧侣。尤其注意——是否有萨满随行。”
“是!”
校尉离去。
裴寂走回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皇城布防图,手指在北城门处轻轻敲击。
“惊蛰已过,春雷已响。”他喃喃,“但这场雨……恐怕才刚刚开始。”
在向皇帝汇报后,裴寂通过“谛听”独有的渠道,发出了一条密令:“详查内侍监总管黄德全近半年所有往来及财物变动。”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天色渐暗,风吹过衙署庭院,古柏枝叶沙沙作响。
又要下雨了。
小说《我在皇史宬求生》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