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我准时到公司。
刚坐下,王姐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周琳,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站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上周那个服装集团的单子,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方案是我写的。
“客户那边反馈了一些意见,需要修改方案。”
“好,我今天就改。”
“不用了。”王姐摆摆手,“李想来改。”
我愣住了。
“王姐,这份方案……”
“方案是团队的,谁改都一样。”王姐笑了笑,“再说了,李想更了解客户需求,他来改比较合适。”
更了解客户需求?
签约那天,他连客户的名字都叫错了,把“张总”叫成“王总”。
这叫更了解客户需求?
“王姐,我——”
“行了,没你的事了。”王姐低头看文件,“你去把上周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下,下午给我。”
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刘洁凑过来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
“是不是王姐又为难你了?”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纪要。
刘洁叹了口气,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服装集团那个单子,准备让李想当负责人。
八百七十万的,李想当负责人。
方案是我写的。
数据是我整理的。
客户关系是我一点点维护的。
最后的负责人,是李想。
“你听说了吗?”刘洁夹着一块红烧肉,压低声音说,“李想这次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听说了。”
“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夹了一块青菜,送进嘴里,“生气有用吗?”
刘洁看着我,欲言又止。
“周琳,你……”
“算了,”我放下筷子,“不说这个了。”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听到了更让我崩溃的消息。
年终奖名单出来了。
李想,A级,两万八。
我,C级,四千。
同一个,同一份方案,他拿两万八,我拿四千。
七倍的差距。
刘洁拿到名单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周琳,你那份方案,我是看着你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刘洁声音压不住了,“凭什么啊?他李想做了什么?签约那天他就站在旁边笑笑,凭什么他拿A我们拿C?”
“刘洁!”
办公室那边传来王姐的声音。
“上班时间大声喧哗,像什么样子?”
刘洁憋红了脸,不吭声了。
王姐走过来,看了看我俩,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周琳,你今年的表现不太好,C级也是正常的。”
“王姐,”我鼓起勇气说,“那份服装集团的方案——”
“方案是团队协作的结果,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王姐打断我,“做人不要太计较,格局要大一点。”
格局。
又是格局。
每次有人想抢我的东西,就跟我谈格局。
“还有,”王姐又说,“你最近的考勤不太好,迟到了两次,这也影响了你的绩效评分。”
两次迟到。
一次是地铁故障,一次是加班到凌晨四点、第二天起晚了。
而李想呢?
他上周迟到了三次,没有任何人说他。
因为他是王姐的表弟。
“我知道了。”我说。
“知道就好。”王姐点点头,“以后注意点,别什么都要我提醒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眼眶有点发酸。
刘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琳,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我苦笑了一下,“举报她?告她?我有证据吗?”
刘洁沉默了。
是啊,有证据吗?
没有。
所有的方案都是以“团队”的名义提交的。
所有的工作成果都没有署我的名字。
我有什么证据?
“算了,”我深吸一口气,“完这年,我离职。”
“真的?”
“真的。”
刘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回到家,看到了一条微信。
是我爸发的。
“闺女,今天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立刻打电话过去。
“爸,怎么回事?什么手术?”
“别紧张别紧张,就是一个小息肉,切掉就好了。”
“什么时候做手术?我回去陪你。”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我自己能行。”
“爸——”
“行了,别心了,我挂了啊,电话费贵。”
我爸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爸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说。
一个人住在老家,生病了都不告诉我。
怕什么?
怕耽误我工作。
可是他不知道,我在这个公司,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加班加点,累死累活,换来的是什么?
四千块的年终奖。
一个C级的绩效评分。
和王姐那句“你还年轻,不要太计较”。
我打开历,看了看这周的安排。
周一,客户会议。
周二,方案修改。
周三,汇报。
周四,部门例会。
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但是,我不管了。
我打开请假系统,填写了一份请假单。
事假,三天。
原因:家中有事。
写完之后,我点击了提交。
系统显示:已提交至部门主管审批。
我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审批不通过,我也要回去。
那是我爸。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在乎我的人。
我收拾了一下行李,买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票。
不管公司批不批假,我都要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出发去火车站。
路上,我给王姐发了一条微信。
“王姐,我昨晚在系统里提交了请假申请,家里有急事,需要请三天假。”
发完之后,我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王姐可能还没起床。
算了,先走吧。
我上了火车,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边担心我爸的手术,一边担心公司的事情。
但很快,我就顾不上担心公司了。
因为我爸的情况,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老家的小县城。
我打车去医院,找到了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爸——”
“闺女来了?”他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容,“跟你说了别回来,你怎么还是回来了?”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枯,布满老茧,指节突出,皮包着骨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我问医生去。”
我转身出了病房,找到主治医生。
“周琳是吧?你父亲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医生的话,让我心都凉了。
不是什么小息肉。
是肠道肿瘤。
虽然是早期,但必须尽快手术。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手术加后期治疗,大概要十五万到二十万。”
十五到二十万。
我银行卡里的存款,只有三万多。
我这三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了这么点钱。
“医生,能用医保吗?”
“农村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也要十万左右。”
十万。
我从哪儿弄十万?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姐的电话。
我接了起来。
“喂,王姐——”
“周琳,你在哪儿?”
王姐的声音很冲。
“我在老家,我爸住院了——”
“你的假,我没批。”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请假系统里,我点了不批。你今天没来上班,算旷工。”
“王姐,我发了微信告诉你——”
“微信不算正式请假。”王姐的声音冷冰冰的,“你要请假,得走流程。流程我没批,你就不能请假。”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王姐,我爸要做手术,我必须在这儿陪着。”
“那是你的私事。”
“王姐——”
“周琳,我把话说清楚。你今天不回来,明天也不回来,后天还不回来,那就别回来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
“公司不养闲人。”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公司不养闲人。
这句话,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在盛恒科技了三年。
加班八百多天。
做了几十份方案。
拿下了几百万的订单。
在王姐眼里,我是个“闲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旁边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开了。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都是公司的号码。
我没有接。
不想接。
也不敢接。
我知道接了会是什么——催我回去上班,警告我旷工的后果,威胁我要扣工资、扣绩效、记过处分……
可是,我爸还躺在病床上。
他还要做手术。
我能怎么办?
我能扔下他回去上班吗?
不能。
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我爸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
这些年,他老得好快。
我大学毕业那年,他还是满头黑发,走路带风。
六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一个瘦弱的老人。
而我呢?
我在大城市打拼,一年回家一两次,每次待不了几天。
他生病了,我都不知道。
他要做手术了,他还瞒着我。
“爸,”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对不起。”
他没有醒,只是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三年,我到底在追求什么?
升职?加薪?被认可?
我得到了吗?
没有。
我什么都没得到。
我得到的,是无休止的加班,被抢走的功劳,四千块的年终奖,和一句“公司不养闲人”。
而我失去的,是陪伴我爸的时间,是他生病时我不在身边的愧疚,是他一个人扛着一切、连住院都不敢告诉我的心酸。
值得吗?
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等我爸手术做完,我就辞职。
不了。
这样的公司,不值得我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