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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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荒古禁地外,黑雾翻滚,像一口吞天的巨兽在呼吸。

风很冷,人却越来越多,十里之外的冰丘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修士,散修、宗门探子、各大势力的眼线混在一起,谁都装得云淡风轻,眼睛却都盯着太初圣地那面紫铜八卦镜。

镜面微光荡漾,能照见雾中一角,也能把雾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就在刚才,那声嘶哑的咆哮穿过黑雾,撞在每个人耳边——

“狠人——!!!”

人群先是一愣,紧接着像被冰水兜头浇下,出现短暂的慌乱。

“他喊什么?狠人?!”

“狠人大帝?三千年前那位?!”

“别胡说,那位不是早就陨落了?!”

有人声音发紧,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怕黑雾里真走出一个女人,一抬手就把他们全吞了。

狠人的名字,在北斗不是传说那么简单,那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

吞天魔功,吞的不是灵气,是命,是道,是对手的基,当年她出手脆得像刀切豆腐,挡路的天骄、老怪、强者,一个个被碾碎,北斗无数势力听见“狠人”二字都会沉默。

太初圣地这边,护道长老姜常阴站在最前,手握拂尘,脸色在那一瞬间也白了白,袖口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青。

他比旁人更清楚狠人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准帝”两个字能概括的存在,那是能把整个时代得喘不过气的魔。

姜常阴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脏像被人捏住,几乎停跳,可他毕竟是老狐狸,很快就强行稳住呼吸,死死盯着八卦镜。

镜中,圣山沉默,黑雾沉默,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息,两息,十息。

半晌过去,禁地里仍旧死寂,连那铁链拖地的声音都像远了。

姜常阴眼底的惧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冷意和讥讽,他当众冷笑一声,声音拔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给所有人定调。

“诸位道友被一条伤狗吓住了?”

“狠人大帝三千年前就战死了,这北斗谁人不知!黄泉大帝当年亲手为十大部将立葬,狠人大帝便葬在这荒古禁地之中,人尽皆知!”

他一甩拂尘,话锋转得冠冕堂皇。

“那狗妖临死前胡乱呼喊,无非是想借狠人的威名动摇人心,给自己搏一条生路,诸位可别上了它的当!”

人群一阵动,恐惧散了些,窃窃私语又起来。

“也是,三千年了,真活着还能没动静?”

“禁地岁月法则摆在那,谁进谁死,狠人再强也扛不住吧?”

“可这狗妖怎么敢直呼其名,还喊得这么凶,像真认识一样……”

有人心里还发毛,但更多人已经把“狠人”当成了临死哀嚎的噱头。

地府那边,一名摄魂使首领阴恻恻笑了,笑声像砂纸擦骨头。

“狠人?尸骨怕都没了。”

他身旁的幽冥骑首领抬起下巴,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贪,语气却故作惋惜。

“可惜啊,当年吞天魔功横压北斗,若能得其传承,我地府何止今这点底子,便是再起黄泉魔宗之势,也不是没有可能。”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

“吞天魔功若落在神子手里,太初那点天帝骨又算什么。”

这话说得露骨,姜常阴眼角抽了抽,没回头,手却更紧了。

太初和地府此刻站在一边,是因为叶悬的命要封死,是因为脏事要埋进禁地,可他们骨子里谁也信不过谁,一旦真有“吞天魔功”这种东西浮出水面,刀会立刻换方向。

人群里,散修们的嘴脸更直白。

“狠人真要活着,咱们现在还站得住?”有人嗓子发,强笑着说。

“活个屁,死透了。”另一个人嗤笑,却忍不住往禁地黑雾里瞟,“不过说起来,荒古禁地里若真埋着狠人大帝的东西,哪怕是一截骨,一块玉……”

“闭嘴!”旁边同伴赶紧拽他衣角,“你想死别拉上我!”

也有人装出几分叹息。

“唉,云岚圣子那样的绝代天骄都成了荒奴,狠人大帝若真葬在里面,怕也逃不过岁月。”

有人摇头,像在悼念,眼底却藏着兴奋,“荒奴可不受岁月法则完全压制,那狗妖和遗孤死定了,等他们死透,禁地边缘总会吐点东西出来,捡到就是命。”

一句句,像刀背敲在心上。

他们嘴里说的是道理,眼里看的却是利益。

紫铜八卦镜里,黑帝的身影又动了。

镜面晃荡,照见圣山脚下,一条浑身灰白、皮肉瘪的大黑狗撑着身子站起来,它像从泥里的枯木,颤得厉害,却硬是没倒。

它背上绑着个小小的孩子,孩子的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姜常阴瞥见这一幕,嘴角微扬,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

“还挺能撑。”他低声自语,语气像在看一场结局已定的戏,“撑得越久,死得越净。”

……

禁地内,黑帝确实撑得很久。

它刚才那一声吼,把最后一点希望也吼没了。

狠人没有回应,回应它的只有风,只有雾,只有规则碾碎生机的声音。

圣山沉默得像一座巨坟,埋葬了它最后荒谬的希望。

黑帝苦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自嘲。

“本帝真是疯了,竟指望你还能回一声。”

它真的……撑不住了。

岁月之力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进它每一个毛孔,啃噬着它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骨头在发酥,血液几乎凝固,连抬起眼皮都变得无比艰难。

它只想就这样躺着,让黑暗彻底吞噬自己,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爹……爹……”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梦呓声,从叶悬唇边溢出。

黑帝浑身一颤。

它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叶悬。

孩子紧闭着眼,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蹙着,嘴唇裂发紫,可那只小手,依然死死攥着前的玉佩,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某个遥远存在的唯一纽带。

他还记着他爹。

他还相信着他爹是大帝。

他还那么小,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就要被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背叛夺走一切,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绝地里。

“不……”黑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不能就这么算了!

它答应过主人的!

就算狠人丫头真的不在了,就算这圣山是刀山火海,它也得爬上去!

为了那株可能存在的、唯一能救悬儿的不死药!

一股狠劲,从它即将枯竭的生命深处猛地窜起,烧穿了绝望和疲惫。

“咳……咳咳……”

黑帝剧烈咳嗽着,挣扎着,用前爪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瘪衰老的躯体重新拱起来。

它低头,用嘴小心翼翼地叼起叶悬的衣领,再次将他放到自己背上,用最后几缕破布条固定好。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那高不见顶、被浓雾和暗金禁纹笼罩的圣山山体。

“悬儿……”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抓紧了。”

没有回应,叶悬已陷入深度昏迷。

黑帝不再犹豫,它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去的只有更多冰凉的、带着岁月腐朽气息的雾——然后,它开始燃烧。

不是燃烧灵力,它早已没有灵力可烧。

它燃烧的是生命本源,是准帝妖躯最后一点未曾被诅咒彻底侵蚀的精华,是它存世三千载所剩的全部“命”!

嗡!

一丝极其暗淡、却带着某种古老尊贵气息的金红光芒,从它心口位置透出,瞬间流遍它瘪的四肢百骸。

这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被岁月之力侵蚀得近乎坏死的组织,强行被激活了一瞬,榨取出最后一点力量。

代价是,它本就灰白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脆裂,然后成片脱落,露出底下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如同老树皮般硬龟裂的皮肤。

它的体型肉眼可见地又缩水了一圈,眼眶深陷,牙床,模样凄惨得如同从古墓里爬出的僵尸犬。

但它动了。

它抬起仿佛灌了铅、关节都在“咔吧”作响的前爪,搭在了圣山山体一处微微凸起的岩石上,然后后腿发力,向上攀去!

第一步。

一股比山脚下强烈十倍的“岁月剥离”之力轰然压下!

那不是温柔地抽取生机,而是像无数把无形的、锈钝的刀子,狠狠刮过它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帝闷哼一声,爪尖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它低头一看,原本坚韧无比的爪钩,竟然在岩石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而爪尖本身,已经崩裂开细密的血口,暗红色的、近乎涸的血珠渗了出来。

它不敢停,继续向上。

第二步,第三步……

每上升一步,那股无形的“刀锋”就更凌厉一分。

它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如同龟裂瓷器般的纹路,纹路深处,是黯淡无光的死肉。

它的呼吸变得如同拉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腔生疼,呼出的气带着浓重的腐朽味。

背上的叶悬,似乎被这剧烈的颠簸和越发恐怖的环境,意识又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的却是黑帝那血肉模糊、正在疯狂脱落毛发的脖颈,和它拼命向上攀爬、颤抖不止的四肢。

“大……狗狗……”

叶悬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和心疼,“别……别这样了……悬儿……悬儿不疼了……真的……我们……我们不爬了……好不好……”

他伸出小手,想要去摸黑帝的脖子,可胳膊只抬起一点点,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黑帝眼眶一热,它死死咬住牙关,把喉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都憋了回去。

它不能哭,也没力气哭。

“闭……嘴!”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粗粝得吓人,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本帝答应过……答应过大帝!会护你周全!说到……就要做到!”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也为了转移叶悬的注意力,更是为了不让这小家伙在昏迷中彻底失去希望,黑帝一边拼命向上攀爬,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些尘封了三千年的往事。

它的声音很轻,很哑,在呼啸的岁月之风中几乎听不清,但却一字一句,努力传到叶悬耳中。

“悬儿……你爹……黄泉大帝……他……很强……”

“三千年前……黑暗动乱……异域那些杂碎……打过来……北斗死了好多人……好多势力投降了……当狗……”

“你爹没降……他带着我们……黄泉魔宗十万儿郎……死战不退……”

黑帝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血与火染红的星空,看到了那个永远站在最前方、背影顶天立地的男人。

“界海那一战……你爹……一人一刀……拦在界海裂缝前……对面……三个异域皇者……十几个王……他回头对我们笑……说‘你们先走,老子断后’……”

“我们不肯走……你姑姑……狠人那疯丫头……第一个冲上去……吞天魔功一开……差点把半个界海都给吞了……”

黑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豪迈与追忆,尽管它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

“十大部将……没一个怂的……血战到底……老子的牙……就是那时候……咬碎了一个王八蛋皇者的护心镜崩掉的……”

“你爹……最后斩了两个皇者……重伤一个……得异域大军……三百年没敢再叩关……”

它低下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叶悬。

小家伙不知何时睁大了眼睛,尽管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那眼底深处,却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着的光。

他听得入神,仿佛那些血腥惨烈的画面,在他模糊的意识里,构建出了一个顶天立地、光芒万丈的身影。

“悬儿……不是孤儿……”

叶悬喃喃地重复着,小脸上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扭曲,“悬儿的爹爹……是大帝……是大英雄……”

“对!”黑帝低吼,爪下用力,又向上攀了一小段,崩裂的爪尖在岩石上留下几道血痕,“你是黄泉大帝的儿子!是英雄的血脉!你不能死在这!老子也不准你死在这!”

它继续讲着,讲黄泉大帝如何横推同代,讲十大部将如何并肩血战,讲那些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辉煌与牺牲。

它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粗俗,却莫名地充满了力量,仿佛将那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时代,碎片式地烙印进叶悬即将熄灭的生命里。

它说着,声音越来越哑,却越来越稳,像讲给叶悬听,也像讲给自己听。

“你爹受伤了,伤得很重,可他还是笑,笑着说,北斗能活,值。”

“他把你托给本帝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不是怕,是气血耗尽,他说,小黑,别让悬儿受委屈。”

黑帝喉头猛地一哽,声音几乎裂开。

“本帝……来晚了。”

“本帝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它没说出口,它只狠狠咬牙,把那口血咽回去,继续往上爬。

叶悬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脸虽然灰败,眼睛却亮起来,亮得像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他脑子里没有界海是什么,也不知道万族是什么,可他听懂了“爹爹很强”,听懂了“爹爹保护北斗”,听懂了“爹爹不是不要他”。

他不是孤儿。

他的爹爹,是大帝!

叶悬努力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小孩子最直的骄傲。

“我爹爹……好厉害……”

黑帝骂骂咧咧,语气凶,尾音却发颤。

“厉害个屁,厉害还不是把你丢给本帝,自己去界海玩命。”它骂完又哼了一声,“不过……是厉害。”

这一段话,通过雾、通过回声、通过八卦镜的传音,断断续续飘到了禁地外。

冰丘上,原本满是算计的修士们,居然听得一阵热血上涌。

有人攥紧拳头,低声道:“黄泉大帝……当年真是横推万族啊。”

有人眼眶发红,像想起老一辈讲过的故事:“我师尊说过,他当年亲眼见过黄泉大帝一戟碎星,救下一城百姓,我一直以为是夸张……”

“不是夸张。”一个年老修士沉声道,“那一代的大帝,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

人群里甚至有人忍不住骂出声:“太初说狗妖劫走遗孤,听这狗说话,像真护着孩子!倒像太初那帮人更像贼!”

这话一出,太初执法修士立刻变脸,厉喝:“放肆!你敢污蔑我太初!”

姜常阴眼神一冷,拂尘一甩,冷声压住全场。

“诸位道友莫要被妖孽惑心!妖孽最擅蛊惑人心,拿黄泉大帝的威名说事,不过是想让你们同情,想让你们替它挡灾!”

地府那边也阴声附和:“妖狗说得再好听,也是劫持遗孤的罪孽之辈,诸位可别忘了,妖孽最会装。”

他们嘴上这么说,可神情一个比一个不悦。

因为人群的情绪开始变了,开始有人怀疑,开始有人把目光从“看戏”变成“追问”。

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把人群的情绪从热血里硬生生拽回贪婪。

“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紫铜八卦镜。

镜面里,原本死寂的圣山,忽然在山腰处出现了一片不该存在的景象。

灰黑的岩石之间,竟然透出一抹浓郁的青意,像春天从坟里钻出来。

雾气被某种力量推开,露出一小片生机勃勃的山坡,草木不多,却每一株都晶莹得像玉,叶片上泛着金光,空气里漂出一缕缕淡淡的仙气与药香。

那香气隔着镜面都像能钻进鼻子,钻进肺里,让人心跳加速,让人头皮发麻。

“药香!是药香!”

“这味道……不对,这不是普通灵药,这是……这是不死药的气息!”

有人激动得声音变形,几乎喊破嗓子。

“不死药!肯定是不死药!圣山上真的有不死药!!!”

这一句落下,人群瞬间炸了。

惋惜、热血、道义,全都被更直接的东西冲散。

无数双眼睛红了,呼吸粗了,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进那片黑雾,把那缕药香抓在手里。

“荒古禁地里真有不死药!”

“那狗妖要是摘到了……不行!绝不能让它摘到!”

“谁敢拦我,我就谁!”

乱像火一样蔓延,越烧越旺。

姜常阴脸色骤变,心口猛地一沉,拂尘都差点握不稳。

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死药现世,这里所有人都会疯,疯到连禁区都敢赌一把,疯到连太初的脸面都敢撕一层,更疯的是——镜子里那条老狗,正在往那片生机处爬!

而禁地内,黑帝已经爬到山腰附近,闻到了那股让它几乎想哭的香气,它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丝亮得刺人的光,像抓住了命。

“找到了……”它喉咙发颤,爪子却更用力地扣进岩石,“不死药……就在前面!”

风从雾里卷过,带着药香,也带着意。

禁地外的人群在动,禁地内的老狗在燃命登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缕药香拽住,再也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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