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陈佳夕开门,王松岭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早餐袋,身后跟着一位师傅——推着一辆带液压升降功能的折叠小推车。
“早。”王松岭说,“李师傅来帮忙搬运重物。其他的我们来。”
陈佳夕看着李师傅熟练地将专业绑带和防撞角垫从推车上卸下,又看看王松岭,眼里闪过一点坏心思:“你不是说……你自己搬吗?”
“我搬。”王松岭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但书和你的那些案卷太重,我评估后认为需要专业设备辅助,避免腰部损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费用已经结算了。这是最合理的资源配置方案。”
陈佳夕一时无言。她看着王松岭一边吃早餐一边检查标签是否贴牢,看着李师傅在他的指挥下将书箱稳稳固定在推车上。
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一起搬家,她从学校宿舍搬去他租的公寓。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包揽了所有体力活,不让她动手,只说“你看着就好”。
那时候她问他:“王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他停下来,很认真地回答:“不是。是我需要做这些。这样我才能确认,你在我的保护范围内。”
王松岭检查完最后一个箱子的绑带,直起身,正好对上她望着自己出神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走到她面前,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累了?”
陈佳夕摇摇头,忽然轻声问:“王老师,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第一次搬家的时候,我也问过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王松岭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记得。你当时抱着个枕头,站在宿舍门口,眼神里全是不安。”
“那你当时说,‘不是。是我需要做这些。’”陈佳夕抬起眼,看进他镜片后的眼睛,“那时候我不懂。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王松岭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需要确认一切都在可控的安全范围内,才能真的安心,对吗?就像……给系统做压力测试和冗余备份,不是因为不相信系统会工作,是因为那系统太重要了,重要到不允许有任何万一。”
王松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眼神深了许多,那是一种被彻底理解的震动。
陈佳夕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所以,我不是‘什么都不会’。”她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理解,“我是你的‘重要系统’。你这些安排,是在给我做‘冗余备份’。”
王松岭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被触动后的沙哑:
“……嗯。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他没再说更多,但紧握的手和深深凝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收拾得差不多时,黑球蹲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曾经放着它食盆的地方,又看看王松岭,发出轻微的“呜”声。
它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家具都不见了,为什么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味道。
王松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们去新家。那里有你的新垫子,有你的旧玩具,还有可以看到公园的阳台。”
黑球似乎听懂了,尾巴摇了摇,站起来,主动走到门边,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佳夕锁上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的空间。
墙壁上有黑球抓过的痕迹,地板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地方——那是它最喜欢的趴卧点。厨房的窗台上,她养过一盆薄荷,死了,但她一直没把空花盆扔掉。
然后她转身,牵住王松岭伸过来的手。
“走吧。”
—
车子平稳地滑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在一处简洁的入口前略微减速。入口旁的灰白色石头上,刻着三个疏朗的行楷字:
壹隅居。
陈佳夕轻轻念了出来:“一隅居……”
“嗯。”王松岭的车拐入入口,沿着一条缓坡直接进入了光线明亮、标示清晰的地下停车场。“前年开盘时看中的。名字好。”
“好在哪?”她转头看他。
他正专注地寻找车位,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回音:“世界很大,人生很忙。但我们只需要,也只想拥有彼此的这一隅,就够了。”
陈佳夕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车库很净,环氧地坪漆映着顶灯的光,柱子上贴着雅致的楼层指示。车子停在一个标有“家位”的固定车位上。王松岭熄了火,解释道:“这里人车分流。车库电梯直接入户,安静,也安全。”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轻便的箱子,李师傅也已经开始卸货。
搬家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李师傅的专业设备在地下车库和电梯间发挥了最大效用。王松岭则负责调度和搬运那些贴满了“重要”、“易碎”标签的箱子,动作稳当利落。
电梯停在12楼。门一打开,便是私密的入户门厅。
王松岭率先走出去,将手里几个箱子放下,然后转过身,向陈佳夕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躺着一枚银色的智能门卡,和一把传统的黄铜钥匙。
“用哪个都行。”他说,“卡更方便,也有密码,你的6位数生,960712。钥匙……更有‘家’的感觉。你来开。”
陈佳夕的目光从门卡移到他的脸上,轻声问:“为什么……是我生?”
王松岭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好记。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这是你的家,当然要用你的生。”
陈佳夕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攥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黄铜钥匙和略带磨砂感的门卡之间短暂停留,然后,握住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我喜欢钥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松岭看着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嗯,我知道。”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倾泻而出。原木色的地板延伸向屋内,正对着的是一扇宽敞的落地窗,此刻正洒满上午明亮的阳光,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温暖。
王松岭从她身边走过,率先踏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开始了他独特的“介绍”:
“这里是玄关,鞋柜预留了你的空间。往里是客厅,沙发是布艺的,考虑到黑球和你都喜欢窝着。阳台,”他指向那片明亮的区域,“朝南,上午阳光很好。我移栽了一棵你的绿萝过去,它喜欢阳光。”
他带着她往里走,步伐不快,像是要让她看清每一个角落。
“餐厅和厨房是开放式,这样你在客厅看案卷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厨房装了直饮水系统和你习惯用的那款咖啡机。”
他推开一扇门:“这间是次卧,按你的喜好留了白,可以做书房、衣帽间,或者……任何时候你想独处时的房间。”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认真,“但我希望,我们不会有用到它来分隔彼此的那一天。”
最后,他停在主卧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些,“是我们的卧室。我重新换了隔音窗,换了遮光帘,床垫是你以前说过喜欢的偏硬款。其他的……等你来决定。”
他没有说“我的家”,也没有说“房子”。从进门开始,他用的都是“这里”,或者直接描述功能。但每一个细节,都指向“我们”,指向“你”。
陈佳夕站在阳光里,看着他被光勾勒出的、微微有些紧绷的侧脸。她知道,这样细致到近乎笨拙的介绍,对他而言,大概就像当年那份《生存协议》一样,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安全感。
她走上前,握住他放在门把上的手,与他一起,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陈设简洁。床品是素净的灰色,窗外视野开阔,果然能望见远处公园的湖泊,粼粼泛着光。
“王松岭。”她叫他的名字。
“嗯?”
“这里很好。”她转过身,面对他,很认真地说,“一隅居很好,这个家很好。谢谢你。”
王松岭看着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下来。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用谢。”他的声音从腔传来,带着沉稳的震动,“你肯来,就够了。”
他们在卧室拥抱了很久。
陈佳夕终于开口:“王老师。”
“嗯。”
“我们该收拾东西了。”
王松岭牵着她往外走:“那我们开始吧。”
王松岭的规划确实高效——贴着“厨房”标签的箱子直接进厨房,“书籍”进书房,“衣物”暂时堆在主卧的衣帽间。
下午三点,大部分箱子已经拆开,物品大致归位。
陈佳夕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书架上已经预留了空间——整整三排空着的书架,高度和深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正好适合她的法律典籍和案卷。最下面一层甚至做了加厚处理,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此层承重最优,放置最厚重的合订本。」
她转身,看见王松岭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书需要这么多空间?”她问。
“五年前你就有六十二本专业书和十七本笔记。”王松岭走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数据,“据年均新增率和这五年的出版情况,我估算你现在应该有九十四到一百零三本。这个书架的长度和承重是按上限设计的。”
陈佳夕怔住了。
“你……”她喉咙发紧,“你连这个都算过?”
“嗯。”王松岭走到她身边,手指拂过空荡荡的书架,“这五年,我猜过很多次。猜你又买了哪些新书,猜你的笔记是用什么颜色的笔,猜你会不会在某个案卷的空白处,写下一两句和当年一样尖锐的批注。”
他转过头看她:
“现在不用猜了。我可以亲眼看到。”
陈佳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口。
王松岭轻轻环住她,手指梳过她的头发。
“哭什么。”他低声说。
“不知道。”陈佳夕摇头,眼泪蹭在他衬衫上,“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王松岭收紧手臂,“这次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东西基本整理完了。两人累得倒在沙发上,黑球趴在新铺的深蓝色软垫上,啃着那个旧玩具球。
“王松岭。”陈佳夕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嗯。”
“我们这算是……正式开始同居了吗?”
“算。”王松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需要我起草一份《同居期间权利义务与行为规范协议》吗?”
陈佳夕睁开眼,瞪他:“你敢。”
王松岭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不开玩笑。”他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陈佳夕,欢迎回家。”
安静了一会儿,陈佳夕又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王松岭低头看她:“这么相信我?”
“嗯。”陈佳夕点头,“五年都没忘给我煮粥的人,做饭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王松岭笑了。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着。”
他起身去厨房。陈佳夕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还有他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
黑球溜达过来,跳上沙发,在她身边团成一团。
陈佳夕摸了摸它温暖的皮毛,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厨房的灯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