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落了山,喧嚣了一整天的修车铺终于安静了下来。
送走了最后一波帮忙的乡亲,赵野把大棚子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下来。
世界瞬间清净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桌子上,那个红色的硬纸壳盒子被倒扣过来。
“哗啦——”
一大堆零钱散落在桌面上,有十块的大团结,有五块的,还有不少一毛两毛的硬币。
看着这堆钱,林香草的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以前大志活着的时候,只会往外拿钱,从来没往家里拿过钱。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回头钱。
“快数数,今儿个挣了多少?”
赵野坐在旁边,点了烟,看着林香草那副小财迷的样儿,忍不住想笑。
他累了一天,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看着这一幕,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林香草也没客气,拉过板凳坐下,认认真真地把钱分门别类地码好。
她的手指修长灵活,数钱的动作虽然生疏,但很仔细。
“一张,两张,三张……”
屋里只有林香草数钱的声音,还有赵野吐烟圈的声音。
王桂花坐在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捏着把瓜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香草手里的钱,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
林香草把最后一把硬币数完,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她皱着眉,又重新数了一遍那一沓大团结。
一遍,两遍。
她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难看。
“咋了?”
赵野察觉到不对劲,掐灭了手里的烟,“数不对?”
“不对啊……”
林香草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着赵野,“我记得清楚,今儿个修那个大拖拉机,人家给了五十,加上之前收的几个红包,还有零零碎碎的修车费,怎么着也得有三百多块……”
“可是这儿……只有两百三十块。”
林香草的声音都在发颤。
少了整整一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一百块钱,那是一个壮劳力俩月的工分钱!
够买好几袋白面,够全家吃好几个月的油盐酱醋!
“一百块?”
赵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随手抓起那沓钱数了数。
确实少了。
他心里有本账。
他在部队管过后勤,对数字敏感得很。今儿个过了多少手,收了多少钱,他心里门儿清。
这钱,绝对是少了。
“是不是掉哪儿了?”
林香草急得不行,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找,又去翻那个空盒子,“不可能啊,我一直看着呢……”
“别找了。”
赵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
他一把拉住林香草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屋里统共就咱们三个人。”
赵野转过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直直地射向坐在炕沿上的王桂花。
“娘,拿出来吧。”
王桂花正嗑瓜子呢,听到这话,“呸”的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一下子蹦了起来。
“拿啥?老二你啥意思?你怀疑我偷钱?”
王桂花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我是你亲娘!我会偷自个儿儿子的钱?你这是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
“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
赵野一步步近,身上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儿个白天我就看见你在那钱盒子边上转悠。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你也凑过来了吧?”
“我……我那是帮忙收拾!”
王桂花眼神闪烁,却还是梗着脖子喊,“再说了,这屋里是不止咱仨,可也不止我一个人碰过钱啊!”
她那双恶毒的三角眼猛地转向林香草,手指头差点戳到林香草脸上。
“是她!肯定是这个小浪蹄子偷的!”
“她刚才一直在数钱,谁知道她有没有藏私房钱?她娘家那个穷酸样谁不知道?指不定就是偷了钱去贴补她那个死绝了的娘家!”
这话说得太毒了。
林香草的娘家早就没人了,父母双亡,唯一的亲戚也就是那个远房表哥。
这是她心里的伤疤。
现在被王桂花这么血淋淋地揭开,还要泼上偷钱的脏水。
林香草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没有!娘你不能这么冤枉人!”
“冤枉?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王桂花越说越来劲,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哎呦我的命苦啊!儿子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了!合伙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这子没法过了啊!”
赵野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亲娘,眼里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他太了解王桂花了。
这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她用了一辈子。
要是以前,赵野可能还会顾忌点面子。
但现在,看着林香草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吭声的样子,赵野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行,你不拿是吧。”
赵野冷笑一声,转身就往王桂花那间临时住的西屋走。
“哎!你啥!你不能进我屋!”
王桂花一看赵野这架势,吓得也不嚎了,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拦。
可她哪拦得住赵野?
赵野一把推开她,大步走进西屋。
屋里乱糟糟的,一股子老人味。
赵野本没翻箱倒柜。
他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那个脏兮兮的枕头。
没有。
王桂花追进来,见状松了口气,刚要骂人。
赵野却弯下腰,伸手从床底下拉出一只黑布鞋。
那是王桂花平时穿的旧布鞋。
他把手伸进鞋里,掏了掏。
一张皱巴巴的、折成小方块的纸币被掏了出来。
展开一看。
正是一张崭新的、还没怎么流通的大团结。
一共十张。
整整一百块!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桂花张着大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表情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赵野拿着钱,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暴跳如雷。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失望、极其冷漠的眼神看着王桂花。
“这就是你说的没拿?”
赵野把钱甩得“哗哗”响,“这就是你说的贴补娘家?”
王桂花哆嗦着嘴唇,眼珠子乱转,还在试图狡辩:“那……那是我攒的棺材本!对!是我攒的!”
“你攒的?”
赵野嗤笑一声,指着那钱上的油印子,“这钱上还沾着修车铺的机油味儿呢!你攒的棺材本也是修车修来的?”
王桂花彻底没词了。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没脸嚎了,只能像只斗败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赵野没再理她。
他拿着钱,走出西屋,回到堂屋。
林香草还站在桌边,眼圈红红的,看着赵野手里的钱,又是解气又是难过。
这就是她的婆婆。
为了钱,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还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赵野走到桌边,把那一百块钱跟桌上的钱合在一起。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所有的钱,一股脑地全都塞进了那个红盒子里。
接着,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那是修车铺大门的钥匙,也是这个家里除了东屋那把锁之外,最重要的钥匙。
他拉过林香草的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活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赵野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连同那个装满了钱的红盒子,重重地放在了林香草的手心里。
“拿着。”
林香草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这……赵野,你这是啥?”
“管家。”
赵野看着她,眼神坚定无比,“从今往后,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归你管。这修车铺的账,你来记。这钱怎么花,你说了算。”
林香草吓坏了:“我不行……这么多钱,万一丢了……”
“丢了算我的。”
赵野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强迫她握紧了那串钥匙。
他转头看向还瘫在西屋门口的王桂花,声音大得足以让整个院子都听见:
“娘,你也听见了。”
“以后想用钱,找嫂子批。”
“这个家,她是管家婆。她不管,谁管?”
那一刻,林香草觉得手里的钥匙烫得吓人。
可那一股子滚烫的热流,却顺着手心,一直流进了她那颗早就涸的心田里。
她看着赵野。
灯光下,男人的脸庞坚毅如铁。
他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这也是在告诉所有人:
在这个家里,林香草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寡妇,而是能当家作主的女主人。
林香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那串钥匙。
“好。”
她轻声应道,声音虽然小,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