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三天,我开始整理过去十八年的事。
不是为了自我感动。
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我这十八年,到底做了什么。
2006年。
那一年,我32岁,嫁给了王建国。
他比我大五岁,是个工程师,老实本分。
唯一的问题是,他有个儿子。
王小涛,四岁。
他前妻刘彩云,跟一个开卡车的男人跑了,一走就是八百里,音讯全无。
我嫁过去的时候,王小涛正在发脾气。
“我不要后妈!我不要后妈!”
他站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朝我扔玩具。
一个塑料小汽车砸在我腿上,不疼,但是我愣住了。
王建国要去打他。
我拦住了。
“别打孩子。”我蹲下身,看着他,“我不是后妈。”
他瞪着我。
“那你是什么?”
“我是……”我想了想,“我是你的苏阿姨。”
“苏阿姨?”
“对。你可以叫我苏阿姨,也可以叫我别的。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哦。”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
39度8。
我给刘彩云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没人接。
我给王建国打电话,他在工地,赶不回来。
最后,是我一个人抱着他去的医院。
四岁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在我怀里蹭。
“妈妈……妈妈……”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乖,阿姨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是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
“我……”
“你是妈妈。”他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我怀里,“妈妈抱。”
那一刻,我哭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叫我妈妈。
没人教他。
是他自己叫的。
2008年。
他六岁,上小学。
学校要开家长会,王建国出差,去不了。
我请了半天假,去开家长会。
老师在台上讲话,讲到一半,忽然点名。
“王小涛的家长。”
我站起来。
“在。”
“王小涛最近进步很大,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做得很好。”老师笑着说,“妈妈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
旁边的家长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是我笑了。
“谢谢老师。”
回家的路上,王小涛牵着我的手。
“妈妈。”
“嗯?”
“老师夸我了。”
“嗯,妈妈听见了。”
“妈妈,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能不能给我买个冰淇淋?”
我笑着点头。
“买。”
他的手小小的,握在我手里,软软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当妈的感觉吧。
2012年。
他十岁,刘彩云第一次来电话。
王建国接的。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挂掉电话之后,王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
那天晚上,王小涛忽然问我:“妈妈,我有两个妈妈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谁跟你说的?”
“我同学说的。他说我有个亲妈,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
“小涛,”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有几个妈妈,妈妈都是最爱你的那个人。”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最爱我。”他抱住我的脖子,“妈妈,我也最爱你。”
我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他哭。
2015年。
他十三岁,上初中。
那一年,刘彩云第二次来电话。
她说她过得不好,问王建国能不能借她点钱。
王建国挂了电话。
“那个女人,你别理她。”他对我说。
我没理。
但是我开始担心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刘彩云回来了,王小涛会怎么选?
我不敢想。
2018年。
他十六岁,上高中。
学习压力大,我辞了工作,专心陪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做早饭。
每天晚上十一点,等他写完作业,再给他热一杯牛。
租的学区房很小,只有四十平。
我睡沙发,把唯一的卧室留给他。
有一天,他忽然说:“妈,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笑着说。
“你睡沙发,腰不疼吗?”
“不疼。”
“骗人。”他说,“我听见你晚上翻身的声音了。”
我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在揉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考上大学,一定好好孝顺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妈等着。”
2021年。
他十九岁,考上了大学。
一本,不算顶尖,但已经很好了。
王建国请了一大桌子人,庆祝。
席间,他站起来,举着酒杯。
“我敬我妈一杯。”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的手在发抖。
“妈,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他说,“谢谢你。”
他喝了那杯酒。
我哭得稀里哗啦。
王建国搂着我的肩膀,说:“看,没白养。”
我点点头。
“没白养。”
那一年,是我这十八年里,最幸福的一年。
然后,王建国查出了癌症。
晚期。
四个月后,他走了。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看着王小涛。
“小涛,爸走了以后,你要听话。”
王小涛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爸……”
“你妈养了你十五年,比你亲妈对你好。”王建国的声音很弱,“你要记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爸,我记得……”
王建国看着我。
“建国……”我握着他的手。
“小涛就拜托你了。”
我点头。
“好。”
他闭上眼睛。
走了。
那是2021年。
王小涛19岁。
离他大学毕业,还有三年。
我以为,我会一直陪着他。
我以为,他会像他爸说的那样,记得我这十五年的付出。
我以为。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
他亲妈回来了。
而他——
他往我身上泼了一壶开水。
病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忽然笑了。
十八年。
我图什么呢?
苏瑾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笑,愣了一下。
“姐,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说,“狗被人养三年,见了主人还摇尾巴。”
“然后呢?”
“我养了他十八年,他往我身上泼了一壶开水。”
我看着苏瑾。
“你说,他是不是连狗都不如?”
苏瑾沉默了。
“姐,别想了。”她握着我的手,“律师我约好了,明天来。”
“好。”
我闭上眼睛。
十八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