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书房耳房的窗纸被映成淡青色。
林喜喜掀开狐裘,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泛酸。
她盯着床帐顶端的绣花,心里暗自复盘昨晚的战果。
王妃彻底熄火,张、王两个姨娘被扣了工资。
这一波“职场整顿”,她虽是险胜,但也彻底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醒了?”
屏风外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萧景昭的声音带着晨起后的沙哑。
林喜喜应了一声,撑着身子下地,腿一阵打颤。
萧景昭正由平安伺候着穿那身紫色的朝服,见她出来,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昨晚吐成那样,今就在屋里待着,不必研墨了。”
林喜喜走过去,接过平安手里的玉带,指尖熟练地扣在萧景昭腰间。
“那可不行。王爷开了恩,让奴婢管这书房的折子,奴婢得对得起这份俸禄。”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还带着点病态的红。
萧景昭低头俯视她,大掌在她的后颈捏了捏。
“本王看你是个财迷。”
“奴婢不是迷财,是怕闲下来。”
林喜喜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嗅着他身上那清冷的香气。
“闲了,心里就容易打鼓,总觉得这恩宠像天上的云,抓不住。”
萧景昭冷哼一声,却没推开她,转头吩咐平安。
“去太医院领些温补的药,盯着她喝下去。”
“王爷,那药苦得紧……”
“由不得你。”
萧景昭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却沉。
“本王下朝回来,要看到那份‘农桑汇总’。做不好,就滚回床上去待着。”
林喜喜弯起眉眼,“王爷走好,奴婢准保完成指标。”
送走了萧景昭,林喜喜转头看向那盆枯萎的杜鹃。
她坐回案前,正打算处理公文,门外传来了桃子急促的脚步声。
“喜喜!宫里……宫里来人了!”
林喜喜手里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上。
“谁来的?”
“是德妃娘娘身边的赵公公,说是听说王府里出了个‘灵巧人’,要领去瞧瞧。”
桃子脸都吓白了,手拽着衣角直抖。
林喜喜稳住心神,德妃是萧景昭的生母,这时候点名见她,绝不是为了赏赐。
怕是郑婉宁那个被禁足的,已经托了家里的手,把状告到了婆婆跟前。
“来得倒快。”
林喜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裙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清油,往眼角抹了抹,瞬间多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疲态。
“公公人在哪?”
“就在前厅候着呢,平安哥正拦着,可怕是拦不住多久。”
林喜喜跨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
她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心里默念。
“小家伙们,第一轮‘高层考核’到了,跟着娘亲去闯一闯。”
前厅,一个穿着石青色内侍服的老公公正端坐着。
赵公公掀开眼皮,看着走进来的林喜喜,目光在那张娇媚的脸上停留了半晌。
“你就是林喜喜?”
“奴婢给赵公公请安。”
林喜喜行了个大礼,身子微微晃动,瞧着弱不禁风。
赵公公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嗓音尖细。
“怪不得王爷疼得连规矩都不顾了,这模样,倒真是难寻。”
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口。
“走吧,德妃娘娘在宫里等着,别让贵人等久了。”
平安挡在门口,手扶着刀柄,脸色阴沉。
“公公,王爷临行前交代过,书房的人,谁也不许动。”
赵公公脸色一变,从怀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
“怎么?亲安王府的规矩,大得过娘娘的旨意?”
林喜喜见状,走上前按住平安的手,对他使了个眼色。
“平安哥,娘娘厚爱,是喜喜的福气。王爷那边,你如实回禀便是。”
她转头看向赵公公,笑容温顺,没半点慌张。
“劳烦公公带路。”
进了宫,红墙高耸,压抑感比王府更甚。
延禧宫内,德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剔透的葡萄。
林喜喜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砖上,头抵着手背,听着上方传来的细微咀嚼声。
“抬起头来。”
德妃的声音不咸不淡。
林喜喜仰起脸,杏眼里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惶恐和倔强。
德妃盯着她,半晌才开口。
“本宫听说,你在王府里很会做‘账’?”
“回娘娘,奴婢只是想替王爷分忧,不敢当‘会’字。”
“分忧?本宫看你是在分宠。”
德妃手中的葡萄皮丢进痰盂,发出一声轻响。
“婉宁进府六年,没出过半点差池。你一个扫地的,不仅爬了床,还让王爷封了她的院子。”
林喜喜心里冷笑。
这职场偏见,果然到哪儿都一样。
“娘娘明鉴,王爷封主院,是因为太医院查出了枣糕里有不净的东西。”
她声音放低,带着颤音。
“王爷是怕那东了王府的名声,才出此下策。奴婢受点委屈不打紧,可若伤了王爷对娘娘的孝心,奴婢万死难赎。”
德妃目光一凝,手中的动作停了。
“什么东西?”
“陈年红花汁。”
林喜喜磕了个头,声音清脆。
“这药性极烈。王爷说,这绝不可能是王妃做的。定是有人想陷害王妃,挑拨王爷与王妃的关系。王爷封了院子,明面上是罚,实则是为了暗中查凶,护住王妃。”
这番话出口,德妃身边的老嬷嬷手都抖了一下。
林喜喜把“裁员”硬生生说成了“停职审查”,还给萧景昭贴了个“深情”的标签。
德妃冷笑一声,目光变得玩味。
“你这张嘴,倒是比婉宁会说话得多。”
“奴婢句句属实。王爷昨夜还跟奴婢叹气,说娘娘您最是公允,若您知道了真凶,定会替王府做主的。”
德妃站起身,走到林喜喜跟前。
她伸出涂满红色蔻丹的手指,挑起林喜喜的下巴。
“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就毙了你,给郑家一个交代?”
林喜喜闭上眼,睫毛轻颤。
“奴婢怕。可奴婢更怕王爷身边没了能说真心话的人,那这书房,就真的冷了。”
德妃盯着她,突然笑开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寒意。
“景昭养人的眼光,确实比以前刁了。”
她重新坐回榻上,挥了挥手。
“先下去吧,在侧殿待着。等景昭下了早朝,让他亲自来领人。”
林喜喜退出大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一局,她暂时保住了脑袋,但也让德妃记住了她。
侧殿内空荡荡的。
林喜喜坐在一把硬木椅上,胃里又开始不安分。
那种火烧火燎的酸水不断上涌。
她顾不得形象,抓过桌上的残茶猛灌了一口。
“林姑娘,你胆子真大。”
低沉的声音从暗影里传出来。
林喜喜猛地转头,只见萧景昭正大步跨进殿门,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身上那件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步履生风。
“王爷……”
林喜喜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直接倒进他怀里。
萧景昭死死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谁准你跟赵公公走的?死在宫里都没人替你收尸!”
“奴婢不想给王爷丢人。”
林喜喜抓着他的衣襟,声音虚弱得厉害。
“娘娘那是考察……奴婢……考核合格了吗?”
萧景昭看着她这副死样子,原本满肚子的火瞬间熄了大半。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对着还没出来的德妃喊了一句。
“母妃,人儿臣领走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臣自己会算清!”
他抱着林喜喜冲出延禧宫,走得极快。
林喜喜窝在他颈窝,闻到了那熟悉的冷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
“王爷,奴婢饿了。”
萧景昭脚步一顿,低头瞪她。
“本王现在想吃了你。”
他嘴上狠,手却不自觉地往她怀里收了收。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
萧景昭把人塞进车厢,顺手从暗格里摸出一盒酸梅丢给她。
“吃。回府之前,一个字也不许说。”
林喜喜塞了一颗进嘴,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见他虽然沉着脸,可那双握着膝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光划过林喜喜的脑海。
“王爷,您心疼奴婢了?”
萧景昭别过头,看向车窗外。
“闭嘴。”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喜喜挪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指尖顺着他的手缝钻了进去。
两人十指紧扣,车厢里的气温渐渐回升。
林喜喜闭上眼,心里却在冷笑。
郑婉宁,这回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