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红星轧钢厂。
行政楼的走廊里,依然是一副忙碌而严肃的景象。
于海棠特意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手里紧紧攥着连夜写的举报信,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她相信正义。她相信杨厂长是老哥命,一定会为叶晨做主的。
“我要见杨厂长!”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敲门,却被一张胖脸挡住了去路,是厂办的王秘书。
这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可今天,却带着一张冷冽的脸色。
“于事?”王秘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一大早的,大呼小叫什么?厂长在开会,可没空见你。”
“我有急事!”于海棠急得要把信递过去,“是关于宣传科放映员许大茂的!他涉嫌抢劫、伤人,还霸占烈士遗孤的房产!王秘书,这是严重的违法乱纪,厂里必须管!”
王秘书扫了一眼那封举报信,都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只是发出一声嗤笑。
“于海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冰冷的言辞说着灰暗的真理:“许大茂那是什么人?那是李副厂长眼前的红人!他陪领导喝顿酒,比你一年工作都管用。”
“你是说你为了一个刚进厂的实习工,想把他给告倒?”
王秘书之所以脸色不好,就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否则,他上午一般都不来的。
“可是……”于海棠不服气,眼眶通红,“他们犯法了啊!难道厂里就任由坏人逍遥法外吗?”
“犯法?”
王秘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警察抓人了吗?法院判刑了吗?既然没有,那就是没罪!你这就一纸举报信,那就是污蔑工友,是破坏工人阶级的团结!”
最后几个字,忽然像是几座大山,重重砸在于海棠身上,无力、窒息!
王秘书收起冷笑,眼神变得锋利:“于事,下个月就是你的转正考核了吧?广播站可是个重要岗位,容不得思想觉悟低的人。这封信要是递上去,你这身厂服,恐怕是得扒下来!”
“不想丢饭碗,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滚!”
“砰!”
办公室的门在于海棠面前重重关上。
那一刻,于海棠觉得天都塌了。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举报信滑落在地。
她以为的公道,在权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天真地以为真理真的已经遍布了全天下,可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在这里,至少在红星轧钢厂里,有理没用,得有权,得有势,得有那张看不见的却不能缺失的关系网!
……
与此同时,宣传科的放映室里,烟雾缭绕。
许大茂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一脸惬意地吐着烟圈。他对面的刘海中正捧着茶缸子,吹着浮沫。
“听说了吗?那傻丫头真去告状了。”许大茂嗤笑一声,毫不在意,“结果连门都没进去,被王胖子两句话就吓哭了。”
“哼,不自量力。”刘海中轻抿了一口茶,脸上写满了傲慢两个字,“在这个厂里,想整死一个人,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还从来没有人,能在这里将我们扳倒!”
“二大爷,那边安排妥了吗?”许大茂凑过去,压低声音,眼神狠毒。
“妥了。”
刘海中放下茶缸,嘴角微翘,“我特意跟李厂长打了招呼,把角落里那台报废了一半的‘老黄牛’分给叶晨。那机器的接地线,昨晚让我侄子给剪断了,还特意在那启动手柄上……接了火线。”
“只要那小子一上手,一通电……”刘海中双手比了个手掌爆炸的动作,“砰!那就是380伏的高压!难救!”
“而且,那是作失误,是违规作!厂里还得追究他的责任,抚恤金?想屁呢!一分没有!就算有,也是我们的!”
“哈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许大茂兴奋得直拍大腿,内心便是一种快意,“叶晨啊叶晨,你有命拿那五十块钱,我看你有没有命花!过了今天,你就是一具焦炭!”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爆发出狼狈为奸的狂笑。在他们眼里,一条人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他们展示手段的战利品罢了。
……
另一边,叶晨刚起床,他就着井水啃了半个冷馒头,那是于海棠昨晚送来的,即使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他还是细细咀嚼,让那点微弱的麦香在口腔里化开。
他没有生火,那是因为煤球早就被贾张氏在混乱中偷光了。
他整理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将父亲那本泛黄的工作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那不仅是父亲的遗物,更是他毕生的轧钢厂工作经验。
刚来到轧钢厂,他便迎面撞上了满脸泪痕的于海棠。她眼圈发黑,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显然是一宿没睡。
“叶晨……”
看到叶晨,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诉说着受到巨大委屈的言语,“我去找杨厂长了……可是……可是我连门都没进去……”
她把今早在厂长办公室门口遭遇的一切,抽抽噎噎地讲了一遍。王秘书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脸,那句“污蔑工友、破坏团结”的帽子,让叶晨眉头一皱,看来这所谓的工人大团结的地方,也不一定就那么净。
“对不起……我真没用……我帮不了你……”于海棠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失声。她一直以为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可今天,现实给她好好上了一课。
叶晨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满是豺狼的四合院,在这个利益至上的轧钢厂,这个女孩的天真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珍贵。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吧。”叶晨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别再管我的事了。你只是个广播员,斗不过他们的。我的仇,我自己报。”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进了轧钢厂内部,背影孤绝,带着一股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