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蝉脱壳
夜,浓得像一碗放凉了的中药,又苦又涩。
延禧宫里,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皇宫的垃圾场,是被遗忘的角落,是所有绝望的终点。但今夜,这片死寂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即将喷发的岩浆。
萧云曦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那是她母亲长眠的地方。
十六年了。
她像一株被种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靠着仇恨的浇灌,扭曲而顽强地长大了。
“小姐。”
锦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时辰快到了。”
萧云曦没有回头。
“都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清脆,冷冽。
“回小姐,都准备好了。”锦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总管那边已经打点妥当,那具‘尸体’一个时辰前就混在送来的冬衣里,藏在了柴房。柴房里的引火物也都布置好了。只要火起,半刻钟之内,就能烧得面目全非。”
“嗯。”萧云曦淡淡地应了一声。
十年磨一剑。
这把剑,今夜便要第一次出鞘。
这场名为“金蝉脱壳”的大戏,舅舅在宫外策划,她在宫内接应,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上百次的推演,不容有失。
计划的核心,是一场火灾,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意外。
她,大夏皇朝被遗忘的公主萧云曦,将在今夜“葬身火海”。而这场火,也将烧掉她过去十六年所有的身份和桎梏。
“锦书姨姨。”萧云曦终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十年的女人。
锦书的脸上早已没了十年前的稚嫩,岁月和伪装在她脸上刻下了沉稳,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全是压抑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萧云曦伸出手,轻轻抚平她衣领上的一丝褶皱。
“别怕。”她说,“火起之后,你就照计划行事,只管哭,往死里哭,哭得越伤心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忠心耿耿的小主子,真的没了。”
“奴婢……奴婢不怕。”锦书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奴婢只是……舍不得小姐。”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小姐孤身在外,万一……
“没有万一。”萧云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不容置疑,“我走了,你才是真正的自由了。去找舅舅,他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不!”锦书猛地摇头,眼泪终于决堤,“奴婢的命是娘娘和小姐给的!奴婢要留下来,做小姐的眼睛,为小姐扫平前路的障碍!”
萧云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锦书的忠心。
“好。”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从锦书手中接过夜行衣,三两下换上。那身衣服极为贴身,将她这十年淬炼出的窈窕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将母亲留下的那支“凤还巢”木簪,用一结实的细绳系好,贴身戴在前。
簪子冰凉的触感,是她唯一的慰藉。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娘亲,等我。
等我把那些仇人一个个踩在脚下,再回来接您。
“动手吧。”萧云曦吐出三个字。
子时三刻,夜最深,人最乏。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延禧宫的死寂。
锦书“失手”打翻了桌上的油灯,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瞬间点燃了墙角那堆早就准备好的、浸了油的破旧家具和柴。
“呼——”
火舌像一条贪婪的毒蛇,猛地窜起半人多高,飞快地舔舐着燥的梁柱和窗棂。
“走水了!走水了啊!”
锦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恰到好处的慌乱。她提着一桶水,胡乱地泼向大火,可那点水对于熊熊烈火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火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公主!公主您在哪儿啊!快出来啊!”锦书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整个延禧宫,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场混乱的中心,萧云曦,却像一个冷静的幽灵。
在锦书撞翻油灯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动了。
她没有丝毫留恋,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早已安排好的柴房。柴房里,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那是李庆安从慎刑司弄出来的一具无名女尸,身形与她相仿。
萧云曦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将自己的一件旧衣服,还有几件平时用惯了的小物件,塞进了草席里。做完这一切,她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整个人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利用每一个阴影做掩护,朝着延禧宫最偏僻的北墙掠去。
那里,有一丛半人高的杂草,杂草后面,是她和锦书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一点点挖松的墙砖。
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传来了侍卫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快!快去救火!”
“延禧宫怎么会走水?里面的人呢?”
“管她是谁,先救火要紧!”
喧嚣声越来越近。
萧云曦的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像一只等待捕猎的豹子,静静地蛰伏在杂草丛中,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降到了最低。
一队提着水桶的侍卫骂骂咧咧地从她藏身的不远处跑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黑暗中,还藏着一个人。
等他们跑远,萧云曦才再次行动。
她来到那片松动的墙砖前,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
“咔嚓……”
几块墙砖被她无声地取下,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狭小洞口。
就是现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座早已废弃的角楼,灰尘和蛛网是这里唯一的主人。这里是皇宫的巡逻死角,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成功了。
她摆脱了那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牢笼。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话声,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头儿,火太大了,本控制不住!正殿都快烧塌了!”
“里面的人呢?”一个听起来格外精的声音响起。
“没……没见着。只有一个叫林婉儿的宫女哭着喊着说公主还在里面,可谁敢冲进去啊!”
“废物!”那个头领低骂一声,“给我把这周围都搜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云曦的心猛地一紧。
是禁军副统领,周坤。
舅舅给的资料里提过,此人是萧彻的死忠,为人精明,做事滴水不漏。她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冷宫火灾,竟然会惊动他亲自前来。
麻烦了。
她立刻闪身躲到角楼一粗大的柱子后面,整个人仿佛与柱子的阴影融为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名禁军士兵提着灯笼,走进了这座废弃的角楼。
“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能藏什么人。”一个士兵抱怨道。
“头儿的命令,搜仔细点,免得回头挨骂。”另一个士兵说。
灯笼的光芒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晃动,一点点向萧云曦藏身的地方靠近。
萧云曦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她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一枚藏在袖中的毒针。只要对方再靠近一步,她有把握在他们发出声音之前,让他们永远闭嘴。
但她不能这么做。
一旦出现禁军士兵的尸体,这场“意外”,就会立刻变成一场“谋”,性质将完全不同。
萧彻必定会下令彻查,届时,她将面临整个大夏王朝的追捕。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头顶的横梁上。
那上面,挂着一个早已涸的巨大蜂巢。
有了!
就在那两名士兵即将走到柱子前时,萧云曦手腕一抖,一枚石子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打在了那个蜂巢上。
“嗡——”
死寂的蜂巢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几只被惊扰的冬眠野蜂从里面钻了出来,盘旋了一圈,径直朝着灯笼的光亮处扑了过去。
“我!什么玩意儿?”
“是马蜂!快跑!”
两个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扔下灯笼,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角楼。
外面的周坤听到动静,皱眉喝道:“鬼叫什么?”
“头儿!有……有马蜂!”
周坤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个抱头鼠窜的属下,最终还是没有再让他们进去。他自己提着灯笼,朝角楼里扫了一眼,只见满地灰尘,蛛网遍布,确实不像能的地方。
“晦气!”他啐了一口,转身喝道,“走!去前殿看看!火势要是控制不住,烧到别的宫苑,我们都得掉脑袋!”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危机解除。
萧云曦从柱子后走出,没有片刻停留,如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深处。
半个时辰后,神武门外,一条僻静的死胡同里。
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中。
萧云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她走上前,伸出手,在车壁上,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车内,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他没有看她,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
“上车。”
萧云曦矮身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京城深夜依旧不息的车流中。
车厢里,光线昏暗,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萧云曦坐直了身体,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舅舅,沈惊鸿。
他比想象中要年轻,也更好看。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眉眼间与母亲有七分相似,但那份冷硬和沉稳,却是母亲所没有的。
他也同样在打量着她。
十年了。
他从一个六岁的孩童,将她隔空塑造成如今的模样。他知道她学的每一本书,练的每一套剑法,制的每一种毒药。
可当这个活生生的,带着他妹妹影子的外甥女,就坐在他面前时,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那双眼睛。
太冷了。
冷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海,和冰海之下,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恨意。
他花了十年,亲手将她,变成了一件最完美的复仇兵器。
“受苦了。”沈惊鸿开口,声音有些涩。
萧云曦摇了摇头。
“都走过一遭了,这点苦,不算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从今夜起,才是他们受苦的开始。”
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更深的心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她:“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江南富商秦家之女,秦曦。三年前父母因病双亡,你为他们守孝三年,如今孝期已满,来京投奔远亲。”
萧云曦接过,没有打开,只是淡淡地问:“第一步,做什么?”
“立足。”沈惊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下个月,是镇国公府老太君的七十寿宴,萧彻也会亲至。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那场寿宴上,一鸣惊人。”
“知道了。”萧云曦点头。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远处皇宫的方向,那片火光依旧在夜色中燃烧,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延禧宫的大火,是公主萧云曦的葬礼。
而她,将以秦曦之名,从灰烬中重生。
萧云曦收回目光,在心中默念。
娘,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