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离世后的第二年,冬。
延禧宫的冬天,比别处要早上许多,也更漫长。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这座破败的宫院彻底变成了一座银白的坟墓。
屋内,八岁的萧云曦正盘腿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双目紧闭,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却是一片不正常的殷红。她的呼吸极轻,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每一次吐纳,鼻尖都会冒出一缕微不可见的白气,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这是母亲留下的心法《归息诀》,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身体的消耗,固本培元。
门外传来一阵笨拙的扫雪声,由远及近。是一个新来的、负责打扫这片区域的粗使宫女,名叫林婉儿。她看上去有些呆呆的,手脚也不利索,总是扫不净,还时不时地摔跤。
“哎哟!”
一声惊呼,伴随着木柴散落一地的声音。
萧云曦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那个叫林婉儿的宫女手忙脚乱地把木柴重新捆好,抱着柴火,嘴里念叨着“晦气”,骂骂咧咧地走了。她走后,那堆被她扫到墙角的积雪里,多了一样东西。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萧云曦才如同黑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她来到墙角,从雪堆里扒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回到屋里,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她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一本体内注释得密密麻麻的《洗髓经》,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
字条上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冷硬如铁的字:固本培元,淬炼筋骨。十年之期,方可磨刃。
是舅舅。
萧云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将那张字条凑到嘴边,慢慢地、仔细地嚼碎,咽了下去。然后,她拿起那支足以让宫外世家抢破头的老山参,像啃萝卜一样,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辛辣、苦涩、带着土腥味的人参在口中炸开,一股霸道的热流顺着喉咙涌入腹中,瞬间在她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那感觉,不像是滋补,更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剐着她的经脉。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盘腿坐好,开始运转《洗髓经》上的心法,引导那股狂暴的药力,去冲刷、修复她那副早已被寒毒和先天不足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窗外,风雪依旧。
窗内,一个八岁的女孩,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自己重塑骨。
从那以后,延禧宫的常,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景象。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照进这座死寂的宫院时,萧云曦会准时出现在院中,在及膝的深雪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洗髓经》上那些古怪的姿势。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颤抖,到后来的稳定、流畅。汗水湿透了她的单衣,又迅速被寒风冻成冰碴,可她仿佛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深夜,她会用那些舅舅通过“林婉儿”之手,以各种“意外”送进来的名贵药材,熬制成一锅锅漆黑如墨的药浴。她将自己小小的身子浸泡在滚烫的药汤里,感受着那万蚁噬骨般的痛楚,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痛吗?
当然痛。
但这点痛,和母亲临终前那双充满不甘与恨意的眼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每当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那支母亲留下的、被舅舅送回的、名为“凤还巢”的木簪,用尖锐的簪尾,狠狠刺向自己的掌心。
刺骨的疼痛,能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能倒下。她还没有让那个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个叫林婉儿的宫女,依旧笨手笨脚。她时而会在打水时“不小心”滑倒,将一包草药掉进井里;时而会在修剪花枝时,从鸟窝里掏出一本被虫蛀过的“闲书”;时而,她打扫过的屋檐下,会多出一两只“冻死”的麻雀,麻雀的腿上,绑着细如发丝的信管。
萧云曦和她,从未有过任何交流。她们是两条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但延禧宫的生态,却因为这条看不见的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萧云曦的身体,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生长的青松,一点点变得挺拔、坚韧。她的个子在抽条,苍白的小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更重要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沉静的表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又是五年过去。
盛夏。
延禧宫的墙角,几只肥硕的灰毛老鼠正在争抢一块发馊的馒头。
突然,一道极细的银光闪过。
其中一只最大的老鼠身体猛地一僵,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七窍流出了黑色的血。
其余的老鼠吓得吱吱乱叫,四散而逃。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装,身形单薄,却如一杆标枪般挺直。她正是萧云曦。
五年的时光,褪去了她脸上最后一点婴儿肥,五官渐渐长开,露出了倾城的绝色。她的眉眼像极了沈清辞,但那份清冷孤绝的气质,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走到死掉的老鼠旁,蹲下身,用一树枝拨弄了一下,仔细观察着老鼠中毒后的反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死的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迷迭香、附子、鹤顶红……配比还是不对,毒发太快,痕迹也太明显。”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这五年,舅舅送进来的东西,早已从强身健体的药材和心法,变成了《万毒归宗》、《机关要术》、《鬼谷心鉴》这些足以在江湖和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的禁书。
冷宫,成了她最好的实验室。这里有数不清的蛇鼠虫蚁,供她试验各种各样的毒药。
她的医术,在沈家海量的典籍和无数次自我实践中,早已青出于蓝。而她的毒术,更是诡谲狠辣,人于无形。
就在这时,一声鸟鸣从头顶传来。
萧云曦抬头,看见一只苍鹰盘旋而下,将一只早已死去的信鸽,精准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然后振翅而去。
这是舅舅新的联络方式。
萧云曦走过去,熟练地从信鸽腿上取下信管,展开。
这一次,上面不是书卷的目录,也不是药材的清单,而是一道考题。
“延禧宫管事牌子,孙德海,贪财,好色,畏威而不怀德。一月之内,取而代之。——惊鸿。”
这是舅舅第一次给她下达“任务”。
也是对她这九年所学的一次综合测验。
萧云曦看着字条,平静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像是一把磨了九年的刀,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孙德海,她当然知道。就是那个负责给延禧宫分配月例的太监总管,克扣她们的份例克扣得最狠的一个。每次来,都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林婉儿身上来回打量,恶心至极。
要换掉他,不难。
难的是,如何换上一个“自己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云曦几乎没有出过屋子。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用木炭画出来的皇宫内务府人事关系图。那是舅舅花了整整三年,才凑齐了送进来的。
她像一个最冷静的猎手,分析着这张错综复杂的大网里,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节点。
林婉儿依旧每天来扫地,摔跤,但她摔倒的姿势,留下的痕迹,都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在用沈家独有的密码,向萧云曦传递着孙德海最近的动向。
——今申时,孙德海出宫,入东街‘春风楼’。
——昨亥时,孙德海与内务府副总管李庆安,在御花园假山后密谈。
——孙德海有一远房外甥,在城南开赌坊,欠债三千两。
一条条信息,被萧云曦汇总、分析、推演。
一个月后,京城某个地下赌场。
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情急之下,拿出了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作为赌注。那玉佩,恰好是前朝某位亲王的心爱之物,本应被收藏于皇家内库之中。
此事很快被捅到了御前。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顺着那枚玉佩,很快就查到了内务府总管孙德海的头上。人赃并获,孙德海被打入慎刑司,严刑拷打之下,又攀咬出了他与朝中某位大臣勾结,倒卖宫中宝物的惊天大案。
一场由一枚小小玉佩引发的官场地震,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延禧宫,依旧平静如死水。
只是,新上任的内务府副总管,那个名叫李庆安的太监,在上任第一天,就亲自来了延禧宫一趟。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恭恭敬敬地将这个月的份例,足额奉上。其中,甚至还有几匹上好的绫罗绸缎。
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对正在扫地的林婉儿说了一句:“林姑娘,以后这延禧宫的差事,有什么短缺的,尽管来找咱家。咱家三十年前,也受过沈大学士的恩惠。”
林婉儿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仿佛没听懂。
屋内的萧云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李庆安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高端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她将一张写满了计划复盘和利弊分析的纸条,塞进一只竹管,绑在了一只早就被她驯服的乌鸦腿上。
“去吧。”
乌鸦振翅,飞向了宫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又是三年。
萧云曦十六岁了。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这十年,她早已将自己,磨砺成了一柄最锋利的剑。剑刃上淬满了剧毒,只等一个出鞘的时机。
她站在那棵母亲亲手埋下的歪脖子槐树下,一身素白的宫装,长发及腰,身姿绰约。她的容貌,已经完全长开,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令人心颤。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早已看不出半分情绪。
这十年,她的身体在药汤的浸泡下,百毒不侵;她的武艺在复一的苦练中,登堂入室;她的智谋在无数次与舅舅的沙盘推演中,炉火纯青。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这座皇宫的构造,更清楚朝堂之上盘错节的势力,更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敌人,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和恐惧。
她,已经准备好了。
“公主。”
林婉儿从外面走进来,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份伪装出来的呆滞,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心疼。
十年了,她亲眼看着这个女孩,是如何一步步,从一个需要她保护的稚童,成长为如今这个连她都感到畏惧的,深不可测的主人。
萧云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舅舅的消息,来了吗?”
“来了。”林婉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递了过去。
萧云曦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今夜。”
萧云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十年了。
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她回头,看着陪了自己十年的林婉儿,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暖意。
“锦书姨姨。”
她轻声开口,用的,是十年前的称呼。
林婉儿,不,锦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十年,辛苦你了。”萧云曦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等我出去,为你寻一良人,许你一世安稳。”
“不!”锦书猛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奴婢不嫁人!奴婢要一辈子陪着公主!为您披荆斩棘,为您……复仇!”
萧云曦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扶了起来。
她抬头,望向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母亲,你看到了吗?
女儿长大了。
今夜,女儿就要踏出这牢笼,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这盘棋,下了十年。
现在,该我执子,请君入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