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败露
原本已经走远的薛安,在听到白清婉的名字后,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住一般,又惶惶折返了回去。
雨幕中,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噼啪作响,他从小厮手中接过油纸伞,伞面撑开的瞬间,将谢朝孤身立于雨中、肩头早已湿透的身影衬得愈发刺目。
薛安朝白家护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你要找白清婉?找她做什么?”
薛安将谢朝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目光锐利,似要从对方平静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伞檐滴落的雨水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适才在白府门前,谢朝便见薛安与白家关系匪浅,他又将人唤的这般亲密,眸中不禁浮出或深或浅的敌意,只淡淡应了个 “是。”
“你如何认识清婉?”
薛安这番追问,却只换来谢朝四个冷清的字:“不便相告。”
谢朝确实急于知晓突然失踪的 “白清婉” 的下落,可即便答案已呼之欲出,他仍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丝希冀,不肯道破二人关系,生怕损了她的名节。
薛安怔在原地,待回过神时,谢朝已转身离去,只能在其身后怏然不悦:“清婉离京多年,断不可能与你相识!无论你有何目的,今后休要再来白家滋扰!”
雨很大,谢朝的背影渐消失在雨雾中。
马车上的沈相念,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窥探着那落寞的轮廓,逐渐在眼中模糊,腔堵的发疼。
薛安愤愤回到马车上,沈相念紧忙装作听到他的动静,才被惊醒:“侯爷回来了?”
“刚刚叫你为何不应声?你还懂不懂礼数!”
他吃了谢朝冷脸,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会儿语气里满是无处发泄的火气。
“侯爷把我晾在外快两个时辰,我身子本就不适,原想着先回去,又怕母亲责问侯爷,这才将就着睡了一会儿。”
沈相念作无辜状,委屈垂眉:“侯爷一回来,非但不关心我的身子,还要咄咄斥我,早知横竖都要挨骂,倒不如直接回去了!”
这番话说得薛安一时语塞,只得烦躁摆手:“罢了罢了,懒得与你计较。”
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可薛安的样子,似乎比沈相念还心神不宁。
沈相念不用想也知道,谢朝的出现,又让他有了危机感,生怕白清婉真的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 “旧识”。
薛安心系旁人,沈相念的忧虑也完全不比他少。
明便是殿试,偏偏今让谢朝知晓了 “白清婉” 不过子虚乌有。
她本以为这两谢朝会全心备考,至少会等到殿试结束后才会察觉蹊跷,不料短短两,他便寻到了白家。
一想到殿试之上,他极有可能因此受影响,数年寒窗也会跟着毁于一旦,相比于离开他时,那点微乎其微的愧疚,沈相念此时此刻的自责感,已然达到了顶峰。
一回府,刚进二门的沈相念,连回房都没等得及,半路上便止了步子,转身吩咐:“含星,你速去张家,让张姐姐帮我个忙!”
回到房中,沈相念仍神思恍惚,倒茶时竟将茶水溢出了杯盏犹不自知,直到含月出声提醒,忙上前擦拭,低声劝了句 “夫人仔细手”。
茶已斟满,沈相念却没有半点想喝的兴味,只望着窗边怔怔出神。
屋里闷不透气,窗子半开着,雨丝裹着冷风卷入室内,摧残着那瓷瓶中斜斜着的几支春海棠,花蕊凋了大半,也无人收拾。
手边的茶早已凉透,沈相念试图将这段曲抛诸脑后,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雨下到傍晚,方才见小,素梅顶着雨来传话,称老夫人找她,沈相念洗了把脸,稳了稳神,才跟着素梅同去暮园。
檐下雨帘密织,石缝里的青苔被积水淹没,处处透着湿漉漉的寒意。沈相念小心提着裙裾,踮脚避开积水。
她向来厌恶这种黏腻的雨天,今尤甚。
老夫人正倚在坐榻上,半张虎皮毯搭在膝头,一边温着梅子酒,一边听丫鬟念话本,一旁的丫鬟春桃正捧着话本念得投入。
与其他闺阁妇人不同,这位将门之女既不点茶也不刺绣,最大的乐趣就是听些市井传奇。
此刻她听得入神,直到精彩处才拍着沈相念的手背连连称妙。
“娘又换了新本子?” 沈相念记得上次听的并非这出。
“先前那本憋闷得紧!” 老夫人咂了口酒,“今侯爷带你去哪儿了?”
沈相念如实答:“白家。”
“哼!我就知道!”
老夫人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白家那丫头在京时就不安分,整混在男人堆里。如今人都走了,还勾着家里这个痴傻的替她奔波!他若再去白家,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娘且宽心。” 沈相念挽着老夫人劝道,“侯爷人都回来,现下愿意做什么便由他去,横竖那女子不在京城,不过跑跑腿罢了。总好过当年那般,一走就杳无音信。”
老夫人长叹一声:“早知生出这么个孽障,倒不如生个你这般贴心的丫头!娘就是心疼你…… 都说女子嫁人便有了倚靠,可我瞧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丈夫。不过是子酸甜苦辣,都咽去了自己肚里,羞与人说咯!”
沈相念摇摇头,靠在老夫人肩上撒娇:“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时常同我说,对女子来说,夫君的喜爱是最不紧要的,如今我也这么觉得,侯爷喜不喜欢我不打紧,只要娘疼我就好。”
“疼你疼你!”
老夫人笑眯眯地摩挲着沈相念的手背。
说话间,含星从外回来,走到沈相念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沈相念面上不改,照常点点头,摆手打发含星去外面候着,继而借着给老夫人选本子的间隙,倘装不经意道:“对了娘,我忽然想起来,张家娘子要给小女儿办周岁宴,想请我过去帮着参详菜式。”
老夫人并未多虑,还让素梅取了个金项圈作贺礼,叫她帮忙捎带去。
直至拿着项圈,离开暮园,沈相念神色才骤然绷紧,回身一把拉住了含星:“你说什么?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