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陈建军家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陈春林和董香芹坐在炕上,都没睡。
董香芹叹了口气:“建军这孩子,出去跑长途都一个多月了,咋还不回来?”
“也不知道在外面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睡不睡得踏实。”
陈春林没吱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疙瘩。
“他爹,”董香芹往老头子那边凑了凑,声音带着忧心,“你说建军他这回,不会出啥事吧?”
“外头不太平啊。”
这话戳中了陈春林最深的隐忧。他重重磕了磕烟锅,声音发沉。
“别瞎想。建军机灵,又有力气,当过兵,手上也有准头,一般二般的拦路贼,近不了他的身。”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路是越修越宽,车是越来越多,可道上的乱子,也跟着来了。
跑长途的司机,是别人眼里的爷,也是某些人眼里的肥羊。
车匪路霸,那是真有的。
有的三五成群,拎着棍棒砍刀,专门蹲在偏僻路段,等落单的车过来,一拥而上。
有的是油耗子,半夜偷油,被发现了就敢下黑手。
还有更邪乎的,听说南边有些地方,有人专门在路边摆个茶水摊或者假装抛锚的车。
等好心司机停下来帮忙,就从草丛里窜出来。
这些事,陈建军在家里从来不说,怕爹娘担心。
可老两口耳朵没闲着,陈春林去城里,就见过长途司机聚在一块儿抽烟吹牛。
“上回走318国道,好家伙,半夜碰见截道的,幸亏老子踩油门冲过去了。”
“你那算啥?我听说老刘车队的,去年在豫南地界,连人带车都没回来,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话,听着都让人脊梁骨发寒。
陈建军跑的还是长途,天南地北地闯,去的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再能耐,也是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
董香芹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我就说,别让他这个了,太险了。攒点钱,在村里起几间新房,本本分分过子多好。”
陈春林吸了一口烟:“我也想让他留家里,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可儿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董香芹自然了解陈建军,虽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却是她一点点养大的。
她吁了一口气:“他爹,你说建军心里那姑娘,到底是啥样的?”
“春霞,多好啊。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家里条件也好,爹是校长,有文化。对咱俩也上心,隔三差五就来帮忙,说话做事都妥帖。”
陈建军离开的这一个多月,赵春霞经常来陈家。帮忙活还带东西。
陈家堡的人都知道,还羡慕他走了狗屎运。
“这样的闺女,他咋就死活看不上呢?”
陈春林闷闷地“嗯”了一声,这也是他心里的疙瘩。
“春霞那姑娘是好,配建军那是绰绰有余。俺也不知道,他眼皮子咋这么高,春霞这样的他都看不上。”
可儿子的心思,他们做父母的,哪里拗得过?
至于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姑娘,老两口更多的是担忧。
咋就不能说?
多半是有问题。
村长来后的第三,天刚蒙蒙亮,李小禾就挎着半筐青草,往窝棚去了。
这三天,她没吃多少饭,也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村长说的那些话。但她知道,村长不敢乱来。他还爱他头上那顶乌纱帽。所以她决定耗着。
窝棚的门虚掩着,风吹过,发出“吱呀”的响声。
李小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冲过去,推开窝棚门,里面空空如也。
羊圈的栏杆被掰开了一道缝,地上留着几撮白色的羊毛,还有一个被踩碎的玉米饼子。
那是她昨天特意给小羊留的。
“小白!小白!”
李小禾扔掉草筐,疯了一样冲出去,一边喊着小羊的名字,一边在附近的田埂、草垛、小溪旁找。
她记得,小白最喜欢在小溪边喝水,最喜欢钻草垛子睡觉,最喜欢跟着她的脚后跟跑。
可她找了整整一上午,喊得嗓子都哑了,却连小白的影子都没看见。
她拦住路过的邻居,问:“婶子,你看见我的小白了吗?就是那只白色的小羊羔。”
邻居摇摇头,“没看见。”
她又拉住村里的放牛娃:“小柱子,你今天早上放牛,有没有看到我的羊?”
柱子咬着手指,“铁……”没说出就立马改口,“俺娘不让俺说。”
他看到了,王铁柱来过。
李小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铁柱?
应该不是他。
除了村长,没人敢动她的羊。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她屈服。
那只小羊,是她半年多来的希望。
她想着,等它下了羔,就能卖钱,子就有盼头。
李小禾站在空荡荡的窝棚前,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她头晕目眩。她就那样傻站着,像木偶。
路过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围在不远处议论。
“不就是一只羊吗?看把她急的,真是魔怔了。”
“得罪王铁柱,这羊就是教训!”
“一个寡妇,没男人撑腰,还想守着自己的东西?太天真了。”
“怪可怜。”
太阳慢慢落山,天色越来越暗,村民们渐渐散去,只剩下她一个人。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突然,她感受到身后有一道影子,正慢慢靠近。
李小禾的后背瞬间绷紧,汗毛倒竖。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村长的脸。
他说:“不跟,你这子,往后怕是更难”“王铁柱那种浑人,叔要是不打招呼呢?”
是村长!
他来她了!
她以为村长不会明目张胆。李小禾本能就是逃,喊救命。
身后的人却两步追上,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那手臂很结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风尘的味道,却异常温暖。
李小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拼命挣扎,想推开这个怀抱,想逃离这个让她恐惧的人。
“别怕,是我。”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这个声音……
李小禾的挣扎,猛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