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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徐府朱漆大门甫一开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噼啪作响,红纸屑如雨纷飞,洒满了门前的石阶。管家早已得了主母马若兰的眼色,指挥着下人高挂红灯笼,铺设红毡,一派“双喜临门”的喧嚣景象,试图用这满眼的红掩盖方才放榜处那微妙的尴尬。

厅堂内,沉香袅袅。徐太夫人依旧端坐主位,暗香色褙子衬得她愈发沉静,仿佛外间的喧闹与她无关。她手中缓缓捻动着紫檀佛珠,澄澈而锐利的目光静静扫过满堂儿孙。

徐弘文难抑激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母亲!天佑我徐家!奕儿、远儿双双登科,此乃祖宗显灵,门楣之大幸!儿子思忖着,奕儿的官职需得尽早谋划。吏部王侍郎此前透露,翰林院典簿一职其位近中枢,清贵无比,于后升迁大有裨益,儿子已经打点妥当,正适合奕儿历练。” 他语速很快,眉飞色舞,显然早已为嫡子规划好锦绣前程,此刻满心都是如何将这“双喜”的效益最大化,至于那名次更高的庶长子,似乎尚未进入他此时的考量范围。

马若兰立刻接口,脸上堆着笑,声音甜得发腻:“母亲您瞧,老爷思虑得就是周全!奕儿的婚事更是刻不容缓。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儿媳已暗中相看多次,真真是端庄贤淑,与奕儿堪称天作之合。如今奕儿高中,正是下聘定亲的绝佳时机。媳妇想着,这聘礼单子还需再添三成,方显我徐家诚意,也不辱没了尚书门第。” 她的话语如滑腻的丝绸,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捆绑在徐知奕的未来上,言语间已将徐知远排除在这“双喜”的核心利益之外。

徐太夫人并未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淡淡掠过儿子和儿媳,最后落在静立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徐知远身上。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灰色襕衫,在满堂喜庆的红色和嫡母兄弟光鲜的衣饰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中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透出一丝隐忍。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茶盏轻碰的脆响。徐弘文与马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才意识到太夫人迟迟未对他们的“完美规划”表态。

徐太夫人终于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徐弘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弘文,你为奕哥儿谋划得如此周到,翰林院典簿,的确是个好去处。那么——”她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了下去,“远哥儿呢?他高中二甲第十二名,功名犹在奕哥儿之上。他的前程,你这做父亲的,是如何打算的?”

“这……”徐弘文猝不及防,脸上兴奋的红光瞬间褪去,换上一丝慌乱。他搓着手,眼神游移,支吾道:“远哥儿……远哥儿自然也是好的。只是……他一向性子沉静,不如奕儿活络。儿子想着……或许……外放做个州县佐贰官,积累些实务经验,也是极好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所谓的“外放”更像是打发。

马若兰见状,急忙挤出笑容打圆场:“母亲放心,远哥儿的婚事,媳妇也放在心上呢!我娘家有位远房侄女,虽是庶出,但性情温顺,女红极好,与远哥儿正是般配。不如……不如就与奕儿的婚事一同办了,也省事……”她这话看似周全,实则将“庶出”、“省事”这些词轻轻抛出,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徐知远的生母刘氏从马若兰身后疾步而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间只有一枚素银簪子,形容憔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太夫人和徐弘文夫妇连连叩头,声音带着惊恐的哭腔:“老太太、老爷、夫人恩典!远哥儿能中进士已是天大的造化,万不敢再奢求什么!一切但凭老爷夫人做主,妾身和远哥儿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只求莫要因他这点微末之功,扰了府里的祥和,耽误了二少爷的正事……” 她的卑微与恐惧,深深刺痛了徐太夫人。

徐太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儿子只顾嫡子,儿媳一心打压,妾室恐惧如鼠。她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升腾而起,将佛珠重重往桌上一拍!

“好!好得很!”徐太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刀般刮过徐弘文和马若兰,“你们夫妻二人,一个想着翰林清贵,一个念着尚书姻亲,盘算得真是天衣无缝!连远哥儿的婚事,都要用个‘庶出’的侄女来‘省事’打发了!我徐家何时变得如此目光短浅,连一个哥儿的前程都容不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目光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氏,语气稍缓:“你起来。远哥儿凭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何须你如此跪求?”

待刘氏颤巍巍站到一旁,徐太夫人才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既然你们无人为远哥儿考量,那便由我这老婆子来安排。我已修书与京畿蓟州知州,他为官清正,与我娘家有旧。远哥儿可前往蓟州州府任通判一职,佐理刑名、粮务,虽离家二百里,却是实打实的要职,正可施展才,积累政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继续说道:“至于婚事,饶家书香门第,饶娆那孩子沉稳大气,与远哥儿正是良配。此事我自有主张。眼下,先紧着奕哥儿的婚事风光大办,毕竟是徐家嫡子娶妇,不可怠慢。待奕哥儿婚事毕,再风风光光为远哥儿下聘迎娶。”

“此事,”徐太夫人最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总结道,“就此定下。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徐弘文和马若兰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话来。徐知远依旧垂首而立,但紧握的拳心,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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