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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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雁门关外的风,裹挟着血腥气与硝烟味,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这里的雪不再是汴京那种轻飘飘的、装饰性的洁白,而是被无数铁蹄和血污践踏成的、肮脏的暗红色泥泞。

林知韫带着颜清、石猛以及不足百人的林家亲卫,如同幽灵般潜行至此。他们扮作运尸的民夫,脸上涂抹着血污与泥灰,混在那些被北狄人驱赶着收拾战场残骸的靖人队伍里。

颜清的羽扇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精心绘制、甚至标注了北狄语的地形草图——这是他动用家族在边境的所有暗线,以巨大代价换来的。石猛则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困兽,玄甲下肌肉贲张,每一次看到同袍残缺的尸身被随意抛入乱葬坑,眼底的赤红就深一分。

而林知韫。

玄甲覆身,取代了锦袍。那枚象征着过往荒唐的鎏金面具,此刻紧紧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冰冷、沉静,带着异样计算光芒的眼睛。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颜清卜卦提醒、石猛武力维护的纨绔少爷。当颜清指着草图上的粮草囤积点,低声分析巡逻规律时,他能瞬间指出通风口和承重结构的最佳爆破位置;当石猛质疑如何接近重兵把守的伤兵营时,他已默默调配好比例,设计出利用火势制造混乱的路线。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与年龄和经历全然不符的老辣,仿佛这副皮囊之下,真的住进了一个来自异世的、精通毁灭与战争之道的灵魂。

“行动。”

夜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随着林知韫一声令下,几个被巧妙放置在粮草库通风口和支柱下的炸药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隆隆——!

冲天而起的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冲击波让大地都在颤抖。堆积如山的粮草被抛向空中,化作燃烧的雨点落下。北狄人的惊呼、战马的嘶鸣、救火的嚎叫,瞬间将原本秩序井然的联营搅成了一锅沸粥!

“走!” 林知韫低喝,身影如利箭般射出,直奔伤兵营。

混乱是他们最佳的武器。石猛如同猛虎入羊群,挥舞着陌刀,为林知韫开辟道路。颜清则紧随其后,羽扇虽未展开,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断指出最佳的突进和撤离路线。

在一段被投石机砸塌的断墙下,他们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林啸,以及护在他身前,断了一只胳膊、浑身是血的林诀,还有被压在碎石下,仅剩半口气的林珩。

“阿……韫?” 林啸撑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那个只知玩闹的三儿子,此刻身披染血玄甲,脸上扣着那枚他以为只是玩物的面具,周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气。

林知韫没有回应父亲的震惊。他蹲下身,撕下净的衣摆,动作飞快却异常稳定地替林啸包扎口那支骇人的箭伤。指尖沾染着温热的血,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如同万年寒冰。

“来给你们收尸——” 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质感,听不出情绪,“不过现在,得先活着出去。”

他没有时间解释自己为何会来,为何会懂得这些。他迅速检查了林珩的情况,指挥亲卫小心搬开石块,然后用随身携带的、临时配置的止血药粉处理着兄长的伤口。

紧接着,他目光投向一侧陡峭的、被认为无法通行的崖壁。

“颜清,计算抛点。石猛,带人掩护。”

他取出最后几个炸药包,眼神锐利地测量着距离和角度。在异世灵魂的记忆里,这只是最基础的定向爆破应用。

轰!轰!

又两声巨响,崖壁上碎石纷飞,竟被硬生生炸出了一条可供数人并行、坡度陡峭却足以攀爬的通道!

“走这边!” 林知韫扶起父亲,招呼残存的士兵,“扮作溃军,冲出去!”

残兵们看着那条被“炸”出来的生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相互搀扶着,向上攀爬。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生天,踏入相对安全的峡谷地带时——

林知韫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与飞舞的血雪,精准地捕捉到了远处联军阵前,那一抹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苏卫瑶。

她未着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贴合身份的南楚凤纹软甲战袍,依旧是那袭玄色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那一头独特的蓝色长发在猎猎寒风中肆意飞扬,发髻间,那支琉璃凤簪在血色与雪光的映衬下,流转着清澈而冰冷的辉光,与这片戮战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她静静地立于北狄与南楚联军的阵前,清冷的目光,正遥遥望向他们这边。

“长公主,” 她身旁的南楚将领,正是当在汴京迎接她的萧煜,此刻低声提醒,声音带着恭敬与警示,“陛下有令,不可手大靖战事。北狄势大,此时不宜与之冲突。”

苏卫瑶垂着眼睫,无人能看清她眸底的情绪。唯有她攥着佩剑绳结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戴着鎏金面具、玄甲浴血的少年。看见了他面具下露出的、沾满血污却线条坚毅的下半张脸。比之从前在汴京那般嚣张顽劣的模样,此刻的他,狼狈,却顺眼了太多。甚至……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人的锋芒。

林知韫也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在千军万马前的清冷孤绝,看见了那支他曾不屑一顾、如今却耀眼夺目的琉璃凤簪。

一种莫名的冲动,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以及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愧与执,猛地涌上心头。

他忽然扯下了脸上那枚沾满血污的鎏金面具,随手丢弃在雪地里,仿佛抛弃了一个旧的躯壳。他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反而让血迹更加纵横交错,却衬得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朝着她的方向,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带着他林家三少爷独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不羁的语气,笑着喊道:

“喂!苏卫瑶——!”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突兀,却又奇异地穿透了风声。

“你的簪子——爷赔你——!”

箭矢的破空声还在耳畔呼啸,这句话被风吹得碎了一半,带着血与火的灼热,却又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苏卫瑶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终是偏过头,不再看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用一种清冷得不带丝毫波澜,却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声音,对萧煜,也是对身后的南楚军队,下达了命令:

“南楚军,退三十里。”

命令一出,北狄联军侧翼瞬间空出了一大块。尽管北狄将领怒目而视,却也无法当场发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为林知韫和他身后那群残兵,撕开了一道宝贵的生门。

林知韫深深地望了那道蓝色的身影一眼,不再犹豫,背起几近昏迷的父亲,低吼道:“走!”

残阳如血,映照着雪地上那枚被遗弃的、渐渐被落雪覆盖的鎏金面具,也映照着两支背向而行的军队,以及那两个在血火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对视的年轻人。

一支走向生的希望,一支退向未知的博弈。

而那支琉璃凤簪的光芒,与那句“爷赔你”的承诺,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这个冬天的尾声,再也无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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