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韫的伤口在第七天开始溃烂。
高烧是半夜烧起来的,毫无征兆。前一刻他还在中军帐里看地图,研究契丹骑兵在河东的动向;下一刻就觉得眼前发黑,手中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倒。
“将军!”
守帐的亲卫冲进来时,林知韫已经昏迷不醒。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额头滚烫,但手脚冰凉。肩膀上包扎的绷带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腐肉的腥臭味。
军医被连夜叫来,剪开绷带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胀发黑,深可见骨的创面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腐膜。最深处,隐约能看到白色的东西——那是肩胛骨的边缘。
“箭上有毒。”老军医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压,林知韫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抽搐了一下,“而且是混合毒……有铁锈,有马粪,可能还有西域某种毒草的汁液。”
石猛一拳砸在柱子上:“那群畜生!”
“能治吗?”颜清声音发紧。
老军医沉默良久:“要剜肉。”
“什么?”
“把腐烂的肉全部剜掉,直到露出新鲜的血肉。然后要用烧红的烙铁烫创面,止血清毒。”老军医的声音很沉重,“过程……很痛苦。而且就算熬过去,这条胳膊以后也……”
他顿了顿:“可能再也使不上大力气了。”
帐内一片死寂。
使不上大力气,对一个武将来说,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意味着再也不能拉开强弓,不能挥舞重刀,不能在战场上与敌人正面搏。
意味着——废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颜清问。
老军医摇头:“毒已入肉,再不处理,三天内必死。”
石猛的眼睛红了:“可是将军他……”
“剜。”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猛地转头。
林知韫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但声音却很清晰:“现在就剜。”
“将军……”老军医哽咽。
“我说,剜。”林知韫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不像个病人,“我死不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仗没打,很多人……没。”
他顿了顿:“所以,动手。”
老军医咬咬牙:“需要烈酒,大量的烈酒。还要烧红的烙铁,要快刀,要……”
“我去准备!”石猛转身冲出帐篷。
颜清扶起林知韫,在他身后垫上被子,让他半坐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净的布,叠好:“将军,咬着这个。”
林知韫摇头:“不用。”
“会很疼……”
“疼才好。”林知韫笑了笑,笑容苍白,“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很快,东西都准备好了。
烈酒浇在伤口上时,林知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出声。刀烧红后冷却,老军医握刀的手在发抖。
“将军,我……我下不去手……”
“我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帐帘掀开,明妧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昨夜的戎装,穿着简单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银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背着药箱,气质沉稳。
“这位是南楚太医令,孙景和。”明妧看向老军医,“让他来。”
老军医如蒙大赦,连忙让开位置。
孙景和走到床前,检查了伤口,然后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制刀具,在火上烤过。又取出几个瓷瓶,将不同颜色的药粉混合,调成糊状。
“将军,这是麻沸散。”他将药糊敷在伤口周围,“能减轻痛苦,但无法完全止痛。您若是忍不住,可以喊出来。”
林知韫摇头。
孙景和不再多说,开始动手。
刀锋切入腐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黑色的脓血涌出来,被纱布快速吸走。每割一刀,林知韫的身体就痉挛一下,但他真的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滚落。
颜清不忍看,别过头去。
石猛红着眼睛,一拳一拳地砸着自己的大腿。
明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割了整整一刻钟。
腐肉被一块块剔掉,最后露出鲜红的、还在渗血的肌肉,和白色的肩胛骨。伤口深达两寸,像一个狰狞的血洞。
孙景和取出烧红的烙铁。
“将军,忍住。”
烙铁按在伤口上。
嗤——
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林知韫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被颜清和石猛死死按住。
烙铁停留了三息。
当孙景和移开时,伤口已经变成焦黑色,不再流血。
然后是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林知韫始终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帐顶的某一点。直到包扎完毕,孙景和说“可以了”时,他才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将军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孙景和擦了擦额头的汗,“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一个月不能动武。否则伤口崩裂,难救。”
“多谢先生。”颜清深深一躬。
孙景和摆摆手,收拾药箱离开了。
帐内只剩下他们几个。
明妧走到床前,看着林知韫苍白的脸,忽然伸手,将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很自然。
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我走了。”
“殿下,”颜清叫住她,“这次……真的多谢。”
明妧没回头:“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南楚。他活着,汴京才能守得住,北狄才不敢南下。”
说完,她掀帘离开。
石猛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她到底……”
“别问了。”颜清打断他,看向昏迷的林知韫,“让他休息吧。我们出去。”
两人走出帐篷,轻轻放下帘子。
帐内,烛火跳动。
林知韫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雁门关。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梦见大哥断了一只胳膊还在拼命厮,梦见二哥被压在碎石下,伸出的手渐渐冰冷。
他梦见了鹰愁涧。梦见爆炸的火光,梦见滚落的巨石,梦见那些死去的弟兄——周小河,雷七,还有那五个为他断后的老兵。他们在火光中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梦见了汴京城墙。梦见西夏兵如水般涌来,梦见铁锥撞击城墙的闷响,梦见自己冲出城门时,身后那五个老兵转身迎向死亡的背影。
然后他梦见了一个雪夜。
梦见将军府的琉璃影壁,梦见阶下扫雪的蓝发丫鬟,梦见自己扯过她的头发,碾碎她的簪子,骂她。
梦见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就像那支琉璃簪一样。
“对不起……”
他在梦中喃喃。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肩膀上传来辣的痛,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太多。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试了三次,才勉强用左手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帐帘被掀开,陈二狗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醒了,惊喜道:“将军!您醒了!”
“嗯。”林知韫声音沙哑,“现在什么时候?”
“午时了。”陈二狗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将军,您昏迷了一整天。颜先生和石将军守了一夜,刚去休息。”
林知韫看向药碗,黑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扶我起来。”
陈二狗小心地扶着他坐直,在他身后垫好枕头,然后端起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林知韫看着那勺药,沉默片刻,忽然说:“我自己来。”
“可是将军您的右手……”
“用左手。”
陈二狗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药碗递给他。
林知韫用左手接过碗。手在抖,药汁晃出来,洒在手上,烫红了皮肤。但他没松手,而是慢慢把碗凑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苦。
苦得他眉头紧皱。
但他咽下去了,一滴不剩。
陈二狗接过空碗,眼睛有点红:“将军,您……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林知韫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只是喝一碗药,就累得他出了一身虚汗。
“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声都没喊疼。”陈二狗小声说,“换了是我,肯定哭爹喊娘了。”
林知韫笑了:“疼的时候喊出来,就不疼了吗?”
陈二狗愣住。
“该疼还是疼。”林知韫看向帐顶,“所以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让那些让你疼的人,更疼。”
他的声音很轻,但陈二狗听得脊背发凉。
“将军,”少年鼓起勇气,“等您伤好了,还能带我们打仗吗?”
林知韫沉默。
良久,他说:“能。”
“真的?”
“真的。”林知韫看向他,“就算只剩一只手,我也能点火,能扔罐,能……炸死那些狄狗。”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燃烧的火焰。
陈二狗用力点头:“我相信将军!”
帐帘又被掀开,颜清和石猛走了进来。
看见林知韫醒了,两人都松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颜清问。
“死不了。”林知韫顿了顿,“外面情况如何?”
颜清和石猛对视一眼。
“西夏退兵后,在三十里外扎营,没有再进攻。”颜清说,“但契丹那边……太原失守了。”
林知韫瞳孔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石猛咬牙,“守将战死,三万守军全军覆没。契丹屠城三,现在太原……已经是一座死城。”
帐内死寂。
太原是河东重镇,太原一失,整个河东门户大开。契丹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扑汴京。
“朝廷有什么反应?”林知韫问。
“陛下已经下令,调集河北、山东的兵力,在黄河一线布防。”颜清眉头紧锁,“但那些兵力本就不多,还要防备北狄和西夏……捉襟见肘。”
“北狄呢?”林知韫看向北方,“完颜洪烈在做什么?”
“按兵不动。”颜清说,“但探子回报,北狄大营里正在打造新的攻城器械。而且……他们和契丹、西夏的使者往来频繁。”
三面合围,已成定局。
汴京真正成了孤城。
“还有,”颜清顿了顿,声音更低,“陈琮的案子,陛下压下来了。说是战时不宜大动戈,等战后再议。”
林知韫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陛下做得对。现在动陈琮,朝堂必乱。朝堂一乱,军心必散。”
“可是那些卖国贼……”
“他们的账,我会记着。”林知韫的声音很冷,“等打完仗,一笔一笔算。”
他看向颜清:“我的伤,外面知道吗?”
“只有营里的几个亲信知道。”颜清道,“我已经封锁了消息,说是将军劳累过度,需要休养几。”
“很好。”林知韫点头,“继续封锁。不能让北狄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他顿了顿:“扶我起来,我要去伤兵营看看。”
“将军!”石猛急道,“孙太医说了,您不能下床!”
“死不了。”林知韫已经掀开被子,用左手撑着床沿,艰难地站起来。
但他高估了自己。
失血过多加上高烧初退,他的脚刚一沾地,眼前就一阵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将军!”
石猛和颜清同时冲上去扶住他。
林知韫靠在石猛身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你看!”石猛急得眼睛都红了,“路都走不稳,还想去伤兵营!”
林知韫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说:“扶我去。”
“将军!”
“扶我去。”林知韫抬起头,眼神不容置疑,“那些受伤的弟兄,是为我受的伤,为汴京受的伤。我不能躺在这里,让他们觉得,我不管他们了。”
颜清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石猛,扶将军去吧。小心点。”
石猛无奈,只好搀扶着林知韫,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军帐到伤兵营,不过百步距离。
但林知韫走了整整一刻钟。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就像被火烧一样疼。失血造成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没停。
终于,走进了伤兵营。
营帐里挤满了人。断胳膊的,缺腿的,烧伤的,中箭的……呻吟声,哭泣声,军医的安抚声,混在一起。
当林知韫走进来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伤兵们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肩膀厚厚的绷带,看着他虚弱的脚步。
然后,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挣扎着想坐起来:“将军!您怎么也……”
“躺着。”林知韫走到他床边,用左手按住他,“我来看看你们。”
他一个个床铺走过去。
看见缺了胳膊的,就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抚恤领到了吗?”
看见烧伤的,就问:“疼吗?药够不够用?”
看见年轻的,就问:“怕不怕?后悔参军吗?”
没有人说后悔。
一个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眼睛的年轻士兵说:“将军,我不后悔。就是……就是以后可能娶不到媳妇了。”
林知韫看着他:“为什么?”
“脸烧坏了,吓人。”年轻士兵的声音有点哽咽。
林知韫沉默片刻,说:“等打完仗,我给你做主。要是没人愿意嫁你,我就从将军府里挑一个丫鬟,风风光光地嫁给你。”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知韫点头,“我林知韫,说到做到。”
他继续走。
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时,他愣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如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是陈二狗那个营里的,林知韫记得他——训练时总是最刻苦的那个,因为家里有六个弟弟妹妹要养。
“他怎么了?”林知韫问军医。
军医低声道:“攻城时被流矢射中口,箭了,但伤了肺。昨晚开始咳血,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林知韫在床边坐下。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林知韫,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
林知韫用左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将军……”少年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我……我要死了吗?”
“不会。”林知韫说,“你会活下来。”
“可是我……我好冷……”
林知韫沉默片刻,忽然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那是石猛刚给他披上的——盖在少年身上。
“还冷吗?”
少年摇摇头,眼泪流下来:“将军……我爹娘死得早,弟弟妹妹……还小……我要是死了,他们……”
“你不会死。”林知韫握紧他的手,“我答应你,你要是活下来,你的弟弟妹妹,我来养。送他们读书,给他们娶妻嫁人,让他们过上好子。”
少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将军……您真好……”
“所以你要活下来。”林知韫说,“活下来,看着我兑现承诺。”
少年用力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知韫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军医走过来,轻声说:“将军,他睡着了。您回去吧,您也需要休息。”
林知韫这才起身。
他走到营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满营的伤兵,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痛苦,有绝望,但也有信任,有依赖,有某种近乎信仰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营帐。
外面阳光很好,好得刺眼。
石猛扶着他往回走,低声说:“将军,您何必……您自己也……”
“石猛。”林知韫打断他。
“嗯?”
“你说,我们打赢这场仗,还要死多少人?”
石猛沉默。
“我不知道。”良久,他说,“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打,就还有人愿意跟着我们打。”
林知韫看向远方,那里是汴京城墙的方向。
“是啊。”他轻声说,“只要还在打,就还有希望。”
回到军帐时,林知韫已经累得几乎虚脱。
颜清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将军,睡一会儿吧。”
林知韫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颜清。”
“在。”
“等我能下床了,我要去见陛下。”
“什么事?”
林知韫沉默片刻,说:“我要请旨,组建一支新军。”
“新军?”
“一支全部由伤兵组成的新军。”林知韫的眼睛在昏暗的帐内亮得惊人,“断胳膊的,可以单手点。缺腿的,可以坐着作弩机。烧伤的,可以教新兵如何防火。他们上过战场,见过血,知道怎么人,也知道怎么活下来。”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比谁都恨北狄,比谁都想报仇。”
颜清愣住。
良久,他才说:“可是他们的身体……”
“身体残了,心没残。”林知韫说,“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机会。一个……告诉那些狄狗,就算我们缺胳膊少腿,也能把他们炸上天的机会。”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颜清的心里。
“好。”颜清点头,“等您伤好了,我陪您去面圣。”
林知韫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了一支完整的琉璃簪。
在阳光下,流转着清澈而温暖的光。
簪子在一个蓝发女子的发间,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美。
美得让他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疼痛——
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