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你半夜三更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
沈星回提着一个大号的医疗箱,风尘仆仆地赶到秦烈宿舍门口时,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屋内的情景。
秦烈,那个平里站如松、坐如钟,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蹲在床边。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床边所有的空间。
一只手虚虚地拢在那个小女孩的被子外,像是在给她取暖,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绝世珍宝。
而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睡熟了。
她侧着身子,小脸埋在秦烈那硬邦邦的枕头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呼吸均匀而绵长。
整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不协调的温馨感。
沈星回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走进去,将医疗箱轻轻放在桌子上,压低了声音:“睡着了?”
“嗯。”秦烈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发麻的腿脚。
他示意沈星回小声点,然后指了指床上的人,言简意赅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受了惊吓,身上有伤,一直不肯说话,刚刚才开口,吃了一碗面。”
沈星回听着,目光落在顾念念身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惜和专业。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笔形手电筒和一个儿童专用的听诊器。
“我先给她做个初步的检查,看看有没有发烧或者内伤。你别出声,也别靠太近,你身上的气场会让她紧张,影响睡眠中的生理指标。”
秦烈:“……”
他看着沈星回那副专业又温和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只会瞪眼吼人的蠢样,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
什么叫他身上的气场会让她紧张?
他是她老子!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依言向后退了两步,给沈星回让出了位置。
沈星回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上手检查,而是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周围的气场变得柔和。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轻柔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片脆弱的蝶翼。
他先是用手电筒的光,隔着眼皮照了照顾念念的眼睛,观察她瞳孔的反应。
然后,他将冰凉的听诊器在自己手心捂热了,才轻轻地贴在她的小口上。
整个过程,睡梦中的顾念念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砸吧砸吧小嘴,并没有被惊醒。
秦烈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沈星回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稔和温柔。
那是一种他学不来,也模仿不来的气质。
检查完心肺,沈星回又轻轻地拉起顾念念的小手,检查她手腕和胳膊上的划伤。
当他看到那些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开始发炎的细小伤口时,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棉签和一瓶儿童专用的、性最小的消毒药水,开始一点一点地为她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修复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睡梦中,顾念念似乎感觉到了疼痛,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秦烈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沈星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气音的、无比温柔的声音,在顾念念耳边哼唱起了一段不成调的、简单的旋律。
那是一首秦烈从未听过的儿歌。
调子简单,歌词模糊。
但沈星回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山间的溪流,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神奇的是,顾念念那紧皱的眉头,竟然真的就慢慢舒展开了。
她的小身子放松下来,重新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秦烈站在两米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多余的、笨拙的、只会搞砸一切的局外人。
那个姓沈的,怎么比他这个亲爹还会带娃?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挫败的情绪,在他口悄然滋生。
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又酸又涩。
沈星回仔细地处理完念念身上所有能看到的伤口,又给她涂上了一层透明的药膏,最后才重新为她盖好被子。
他直起身,走到秦烈面前,表情恢复了医生的严肃。
“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糟。”他压低声音说。
“说清楚。”秦烈言简意赅。
“好的是,她没有发烧,心肺功能正常,身上都是皮外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只要好好消毒上药,不会留疤。也没有明显的内伤迹象。”
沈星回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
“糟的是,她严重营养不良,而且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的状态下。这种精神创伤,比身体的伤更难愈合。你刚才说,她提到‘坏人’,提到‘追’和‘殴打’?”
“嗯。”秦烈点头,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对了。”沈星回的表情无比凝重,“她的心理状态,就像一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稍微再有一点,就可能会彻底崩断。你今天在训练场上,还有刚才,你身上那股气,对她来说,就是最强烈的。”
“她亲近你,是因为血缘的本能和对父亲的渴望。但她同样也害怕你,因为你的强大和冷硬,会让她联想到那些伤害过她的‘坏人’。”
沈星回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剖开了秦烈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我该怎么做?”秦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心。
这是他第一次,向除了自己上级以外的人,请教问题。
沈星回看着他,目光深沉:“首先,收起你那身‘活阎王’的气场。在她面前,你不是738的指挥官,你只是一个父亲。其次,多点耐心,多点陪伴。不要试图用你的方式去‘命令’她做什么,而是试着去理解她,引导她。”
“最后。”沈星回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顾念念,声音放得更轻了,“给她一个绝对安全、充满善意的环境。让她知道,这里是家,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她。”
秦烈沉默了。
沈星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沈星回是对的。
可让他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的铁血军人,去学着“温柔”“耐心”“引导”……
这比让他去拆一颗原还难。
“还有。”沈星回收拾着医疗箱,像是随口一提,“孩子的饮食要注意,不能再吃面条那种不好消化的东西了。她现在肠胃很虚弱,最好吃点流食。比如,鸡蛋羹。”
“鸡蛋羹?”秦烈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蒸鸡蛋羹。又软又滑,有营养,好吸收。”沈星回笑了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秦烈觉得格外刺眼。
“行了,我先回去了。药都留在这里,早晚各一次,你记得给她上。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沈星回拎起医疗箱,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秦烈,意有所指地说道:“秦烈,照顾孩子不是打仗,光有决心和力量是不够的。如果你实在学不会,我不介意……代劳。”
说完,他便拉开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宿舍里,秦烈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沈星回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雷点上。
代劳?
他秦烈的女儿,需要他一个外人来代劳?
一股前所未有的好胜心和占有欲,从秦烈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不就是蒸鸡蛋羹吗?
他秦烈,上天能开战机,下海能潜深水,拆得了炸弹,玩得转狙击。
他就不信,自己还搞不定一碗小小的鸡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