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醒醒!开门!快开门!”
天刚蒙蒙亮,738基地炊事班的门就被擂得震天响。
炊事班班长王胖子,一个四十多岁、脾气和善的山东汉子,正睡得口水直流,梦里抱着一只刚出炉的烤猪啃得正香。
被这催命般的敲门声惊醒,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啊!大清早的!投胎去啊!”王胖子趿拉着鞋,骂骂咧咧地去开门,心里琢磨着是哪个兔崽子又想来偷懒耍滑。
门一拉开,看清外面站着的人,王胖子剩下半截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指……指指指……指挥官?”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秦烈。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作训服,脚踩军靴,身姿挺拔如松。
但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表情,眼神里甚至还有几分……躲闪?
王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秦阎王,活的!
大清早堵在他炊事班门口!
这比敌军摸到基地门口还让他感到惊悚。
“指挥官,您……您这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今天的早饭不合胃口?我马上让他们重做!”王胖子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赶紧立正站好,就差没敬个军礼。
“不是。”秦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视线飘忽,就是不往王胖子脸上看。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周围几个早起帮厨的战士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他们这位从不踏足伙房半步的最高长官。
终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秦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喉咙里又挤出了几个字:
“鸡蛋羹……怎么做?”
“啥?”王胖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蒸鸡蛋羹,怎么做?”秦烈加重了语气,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里面的窘迫和不耐烦。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炊事班里,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几个年轻的战士,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紫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阎王,738基地的活阎王,全军区最锋利的尖刀,半夜砸炊事班的门,就为了问……怎么做鸡蛋羹?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能让整个军区的下巴都掉在地上。
王胖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他最先反应过来。
他立刻联想到了昨天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私生女”事件。
看来,传言是真的。
而且,秦阎王这是要亲自下厨,给那小闺女做饭啊!
王胖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和敬畏。
瞧瞧,这就是他们的指挥官!
上得了战场,也下得了厨房!
虽然……这下厨房的方式有点过于硬核。
“咳咳!”王胖子清了清嗓子,把周围人的魂都给叫了回来,然后一脸严肃地对秦烈说:“指挥官,您说笑了!这种小事哪能劳您大驾!您想给……给小同志吃鸡蛋羹是吧?您说一声,我保证给您做得又滑又嫩,入口即化!”
“不用。”秦烈拒绝得斩钉截铁,“我自己来。”
他秦烈的女儿,要吃他亲手做的第一顿饭。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迟到了四年的补偿。
也是他对沈星回那个“代劳”言论的无声宣战。
王胖子看着秦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把秦烈请进了专供部开小灶的那个小厨房。
“指挥官,那……我教您?”
“说。”秦烈言简意赅。
于是,在738基地炊事班的小厨房里,上演了史上最诡异的一幕教学。
王胖子站在一边,像个战战兢兢的参谋,小心翼翼地讲解着作战计划。
秦烈站在灶台前,像个即将执行最精密任务的特种兵,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
“第一步,打鸡蛋。指挥官,您轻点,别把蛋壳捏碎了……”
王胖子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秦烈手里那颗鸡蛋应声而碎,蛋液混着蛋壳,流了他一手。
秦烈:“……”
他面无表情地洗了手,拿起第二颗。
“第二步,打蛋液。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要搅到蛋液表面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秦烈拿起筷子,手腕一抖。
他平时训练用筷子夹苍蝇,稳得像座山。
可现在,那双筷子在他手里却像两不听使唤的铁棍。
蛋液被他搅得四处飞溅,溅了自己一脸。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
“第三步,加水。蛋液和水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一点五,水要用温水,这样蒸出来才嫩……”
秦烈拿起旁边的暖水瓶,倒水。
他估算比例的方式是目测。
他那双能在一千米外精准判断风速和弹道的眼睛,此刻却完全失去了准头。
“第四步,放盐。就……就放一小勺尖尖就行,给孩子吃,不能太咸……”
秦烈拿起盐罐,用勺子舀盐。
他看着那小小的勺子,皱了皱眉,觉得这点盐本不够味。
他平时吃饭口重,于是,手腕一抖,多放了……亿点点。
最后,在王胖子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中,秦烈总算把那碗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蛋液放进了蒸锅。
等待的十五分钟,对秦烈来说,比执行一次潜伏任务还要漫长。
当他打开锅盖,看到那碗凝固成形、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浓郁蛋香的鸡蛋羹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成功了。
他,秦烈,搞定了鸡蛋羹!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出来,用毛巾垫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炊事班。
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炊事兵。
回到宿舍,顾念念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沈星回昨天留下的那个小木头人,自己跟自己玩。
看到秦烈进来,她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念念,过来,吃饭。”秦烈把碗放在桌上,用一种他自认为很温和的语气说。
他舀了一小勺金黄色的蛋羹,吹了吹,递到顾念念嘴边。
那勺蛋羹还冒着热气,看起来香喷喷、软嫩嫩的。
顾念念看着那勺蛋羹,又看看秦烈那张写满了“快吃,快夸我”的期待脸,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小嘴。
蛋羹入口的瞬间,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猛地睁圆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炸开。
那不是蛋香,而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和齁咸的奇怪味道。
她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像个被踩了一脚的小包子。
她想吐,但是看着秦烈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又不敢。
她努力地,想要把那口蛋羹咽下去。
可那味道实在太冲了。
她的小嘴巴嚼了半天,最后,“哇”的一声,还是没忍住,全都吐了出来。
“噗——”
金黄色的蛋羹,被她吐在了秦烈那件净整洁的作训服上。
糊了一片。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烈端着勺子,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前那片狼藉,又看看顾念念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委屈小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被他亲闺女嫌弃了。
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的成果,被退货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方式。
秦烈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顾念念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地、带着哭腔解释:“爸爸……咸……太咸了……”
咸?
秦烈不信。
他明明是按照王胖子的指示做的!
他拿起勺子,从碗里又舀了一勺,抱着“我倒要看看有多咸”的念头,送进了自己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齁咸到发苦的味道,像是两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味蕾上。
秦烈,三十年来,第一次尝到了怀疑人生的味道。
他看着那碗“品相完美”的鸡蛋羹,又看看女儿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淹没了他。
他连一碗给女儿吃的饭都做不好。
他算什么父亲?
就在秦烈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顾念念却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不气……”她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念念……念念不喝羹羹……念念喝水就好……”
她以为,他是在气她吐了他一身。
她反过来在安慰他。
秦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放下碗,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地、轻轻地,擦掉了她嘴角的蛋羹渍。
“不怪你。”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是爸爸……做得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对除了上级之外的人,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站起身,正准备把这碗失败品拿去倒掉,然后去炊事班给她重新要点别的吃的。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顾念念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爬了下来。
正踮着脚,去够他放在书桌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一个老式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