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小院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楚二丫却像株扎在石缝里的野草,半点没受影响。前几晒够了冬解馋的杏,她把簸箕里最后这一部分杏收进柳氏给她做的布袋里存好,这几完家里的活计,她便揣着个粗布口袋,往后山的杏林钻,专捡那些落在地上的杏核。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她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扒开落叶,把一个个草丛里的杏子捡起来,扒掉外面糜烂的果肉,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口袋渐渐鼓起来,沉甸甸的坠在腰间,她却浑不在意,反倒越捡越起劲儿。
春草有次路过杏林,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快步走了过去:“二丫,你捡这些杏核做什么?”
二丫抬起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捡回去存着呀。”
“傻丫头,”春草拉着她的胳膊,无奈地叹道,“你还不知道吧?后山上能吃的甜杏仁树,总共就两三棵,果子一熟就被村里人抢着摘回家了。你现在捡的这些,都是苦杏仁树落的,又苦又有毒,可不能吃!”
二丫闻言,只是轻轻点头:“嗯,我知道的。”
话虽这么说,她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春草看着她执着的样子,还想再劝,可二丫眼神坚定,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她只好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春草哪里知道,二丫心里藏着法子,能把这苦杏仁处理得又香又无毒,只是在这个家里,除了温和的柳氏,没人会信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她想着,先把这些杏核捡回去晒存好,等将来有了机会,再好好展示一番,让众人瞧瞧这不起眼的苦杏仁,也能变成好东西。
可二丫没等来展示的机会,却等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以及李老太爷那句掷地有声的“分家”。
自打上次大房和三房为了孩子读书的事吵过一架,两房的妯娌便彻底结了梁子,碰面连个眼神都欠奉。大河、小河兄弟俩也学着娘的样子,不再带着大山一起玩,往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如今成了大山一个人的闷闷不乐。
这中午,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焦,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喊:“三牛哥,在家吗?我把大河给你送回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同村的李铁生抱着个湿漉漉的孩子走进院子,正是三房的大山。孩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是受了惊。
陈氏正在屋檐下纳鞋底,见状连忙扔下针线跑了出来,接过湿漉漉的大河,声音都变了调:“铁生兄弟,这是咋了?大河咋湿成这样了?”
李铁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道:“嫂子,我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那条河,看见几个孩子在水边玩水,大河也在里头。前两天刚下过雨,河水又急又浑,他年纪小,脚下一滑差点就被冲走了,我赶紧把他捞了上来,送回家里来。”
陈氏又惊又怕,抬手就往跟在身后的大山屁股上拍了一下,既是后怕又是感激地对李铁生道:“铁生兄弟,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这孩子可就危险了!”转而又对着大山厉声呵斥,“要死啊你!谁让你去河边玩水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去河边,不许去河边,你怎么就是不听?”
大山被打得一个趔趄,委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喊道:“不是我要去的!是大哥和二哥都去河里玩了,他们不跟我玩,我才跟着去的!”
“让你别跟他们玩,你偏不听!”陈氏气不打一处来,拉着大山就要往屋里走,准备给他换衣服,“他们年纪大,性子野,你跟得上他们吗?出了事怎么办?”
“谁野了?你把话说清楚!”周氏不知何时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拽住陈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你家娃自己要下水,跟我家大河、小河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平白无故说我家娃野?”
陈氏正一肚子火气没处发,被她这么一拽,冷不防差点摔倒,顿时也来了脾气,反手甩开她的手:“不是你家娃带的头,我家大山能去河边吗?”
“你血口喷人!”
“我看你是蛮不讲理!”
两个妯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说着说着就推搡起来,拉扯间头发也乱了,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正午的热浪。
此时,李老太正从厨房端着两碗凉好的开水出来,一碗递给坐在堂屋抽烟的老太爷,一碗准备给李铁生。老太爷刚端起碗,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被院子里的吵闹声惊得手一抖。他猛地站起身出了屋门,盯着扭打在一起的周氏和陈氏,积攒了多的火气瞬间爆发,抬手就将手里的粗瓷碗狠狠砸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砰!”
碗碎的声响震耳欲聋,周氏和陈氏同时愣住了,动作也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老太爷。
“吵什么吵!”老太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苍老的脸上满是失望,“这子还能不能好好过了?前些天为了孩子读书吵,今天又为了这点破事闹,家里的活计堆成山,你们倒是有闲心天天吵!既然这么不想住在一块儿,那就直接分家!”
“分家”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众人耳边。周氏和陈氏脸色煞白,一时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地说道:“都回自己屋里去!等男人们从地里回来,就告诉他们分家的事。家里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天天吵吵嚷嚷的,也确实不合适。”
说完,他转向还愣在一旁的李铁生,语气缓和了些:“铁生,让你看笑话了。老婆子,去把家里的鸡蛋捡几个,让铁生带回去,多谢他今天救了大河。”
李铁生一听要给自己鸡蛋,连忙摆了摆手,放下手里的水碗,快步往门口走:“四叔,不用了,鸡蛋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回头再来看您。”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了院门。
李老太捧着刚从鸡窝捡来的五六个鸡蛋走到院子里,见李铁生已经走了,不由得念叨:“这孩子,怎么没拿鸡蛋就走了?带回去给她娘补补也好啊,他娘那身子骨,常年病病歪歪的,鸡蛋拿回去也能给她娘补补。”
老太爷望着院门外李铁生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铁生这娃,心善又上进,就是被他娘的病拖累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媳妇,可惜了。”
夫妻俩回到正屋,李老太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头子,你真的打算分家啊?这一大家子,分了家可怎么过?”
老太爷坐在炕沿上,拿起旱烟杆,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分!”
他何尝愿意分家?之前不分,是因为家里穷,子过得紧巴巴,再加上老二还没娶到媳妇,没有个能持家务的人,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好歹能互相帮衬一把。可今年收成好了些,家里有了点余粮和闲钱,烦心事反倒更多了。四个男娃,供谁读书都要惹得另一家不满,他和老婆子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不起四个孩子都进学堂。周氏和陈氏又天天吵,吵得家里人心涣散,再这么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
既然心已经聚不到一起了,倒不如脆分了,各过各的子。他和老婆子也能清静清静,不用再天天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断官司,安安稳稳地过几年安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