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糙米粥还带着余温,柳氏便借着收拾碗筷的由头,悄悄将大丫和二丫叫进了自己的屋里。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她略带疲惫的脸,李二牛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神色平静无波。
“白天你爷爷发话了,”柳氏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转了一圈,“决定明天就分家。”
楚二丫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悄悄漫了上来。她白天照例去了后山的杏林捡杏核,李老太爷当众说分家的事,她自然是没听见的。此刻听柳氏一说,只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实在是厌烦了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子里的子。
在这个李家,她就像个隐形人,没人会在意她的想法,更没人会问她的喜好。如此,一想到即将分家,拥有属于自己小家的空间,她还是按捺不住地雀跃。
这份雀跃,源于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前几,堂哥大河小河、堂弟大山小海他们在院子里玩骑马打仗的游戏,把锄头、镰刀、竹筐这些农具扔得满地都是,院子里乱得像遭了贼。李老太太和周氏她们从地里回来,周氏一看见这狼藉景象,立刻就扯着嗓子指桑骂槐,话里话外都在数落她,仿佛这院子是她故意弄乱的。
当时李老太太就站在一旁,明明下午是她最后一个出门的,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过春草几个看好家,那会儿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在嬉闹了,可她却对周氏的指责置若罔闻,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说。那么多孩子一起胡闹,周氏偏偏只盯着她骂,仿佛她天生就该背这口黑锅。
平里在这个家里,她做什么都得偷偷摸摸的。想捡了杏核,怕被说胡闹;想趁着空闲去后山挖点野菜,怕被说偷懒不活,没人相信她的话,没人愿意听她解释,整个李家,唯有柳氏会偷偷护着她。
柳氏在这个家里也不好过,作为二嫁来的媳妇,始终像个外人,子过得艰辛又谨慎,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尽自己所能照顾她、维护她。所以,每次被周氏责骂,被旁人翻白眼,楚二丫都选择无动于衷,从不反驳,更不哭闹。她清楚,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最难做的就是柳氏。
想到这些,二丫轻轻舒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对着柳氏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柳氏见她神色平静,便没再多说,只是叮嘱了一句“早些回房睡吧,明天还有正事”,便让姐妹俩回了她们的房间。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二丫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伴着院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她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沉沉睡去。
翌天明,天刚蒙蒙亮,李家的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往常这个时辰,女人们该去做饭,男人们该去地里了,可今天却没人动,一大家子人都聚在了院子里,连平里爱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也被各自的爹娘管教着,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不敢大声说话。
早饭简单吃过,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的人,连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按辈分站在了院子中央,一个个神色各异,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几分不安。
李老太爷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油光锃亮的烟杆,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沉默了片刻,才“吧嗒”一声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慢慢散开,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最近这个家里,很不安生。”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和你娘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们分家。树大分枝,人大分家,这是规矩。我跟你娘也老了,管不动你们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分家之后,你们是想好好过子往上走,还是想混子摆烂,我都不再管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李老太太。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转身回了里屋,不一会儿,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荷包走了出来,递到了李老太爷手里。
“这里面是六十两银子,”李老太爷掂了掂荷包,声音依旧平静,“分成五份,一家十二两。我跟你娘留十二两,够我们俩养老混口饭吃,你们有没有意见?”
每家分得一样多,不偏不倚,这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李大牛作为长子,率先开口,看了一眼父亲说道:“爹,我们都没有意见。”
其他几房的人也纷纷点头,没人提出异议——毕竟这分配方式公平得很,谁也挑不出错来。
李老太爷不再多言,接过荷包,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银子倒了出来,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下闪着亮,引得孩子们忍不住探头张望。他数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和两锭一两的银子,依次分给四个儿子,每房十二两,分得分明,容不得半点含糊。
楚二丫站在李二牛身后,好奇地瞥了一眼父亲手里的银子。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银子,沉甸甸的,泛着温润的光泽,新奇得很。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以后她要靠自己的本事,赚更多的银子,买属于自己的院子和田地,这十二两,不过是个开始。
分完了银子,李老太爷将空荷包还给老太太,又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接下来,就是田了。”
院子里的人顿时都提起了精神,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老太爷,田地可是过子的本,比银子还重要。
“家里的田一共十八亩,”李老太爷顿了顿,说道,“我和你们娘留两亩,够我们俩种点粮食蔬菜,混口饭吃。剩下的十六亩,四家平分,每家四亩。”
话音刚落,大房的周氏立刻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堆着笑说道:“爹,那我们大房,想先要村口的那四亩田。刚好大牛之前看好的宅基地也在村口,这样以后种地、盖房子,啥都方便。”
“凭啥啊?”她的话刚说完,三房的陈氏就忍不住了,快言快语地接了话,“谁不知道村口的地离河近,是块上好的水浇地,浇水方便,种啥长啥,大嫂你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三牛在一旁赶紧拉了一把陈氏的胳膊,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过激的话,跟大嫂吵起来,到时候场面就不好看了。
周氏被怼得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驳,就被李老太爷的目光制止了。老太爷扫了一眼争执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都想要村口的地,吵也没用。这样吧,抓阄,谁抓到算谁的,全凭运气,不许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