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冰雪的咯吱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头。
“大有,你在洞口守着,莫让人惊扰了你大师兄。”
声音儒雅温和,却让洞内的两人如遭雷击。
是岳不群!
这老阴币来得真快!
宁中则瞬间慌了神。
她虽然问心无愧,但这洞内的气氛实在太过旖旎。
她刚解过寒毒,衣衫虽已拢好,却难掩凌乱,鬓发微湿,面若桃花,
眼神更是透着一股刚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的虚软与迷离。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哪里像是疗伤,分明就是刚经历了一场翻云覆雨!
只要岳不群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这洞里刚发生了什么好事。
令狐冲眸底寒光骤闪,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师父发现自己双修体质的秘密。
不想死,就得狠。
他太了解岳不群了。
这老狐狸生性多疑,要是让他嗅出一丝不对劲,刚才那番“舍命救师娘”的苦情戏就会立刻变成“孽徒辱师母”的伦理惨剧。
他一把抓起地上摔碎的药罐瓷片。
瓷片锋利,闪着寒光。
“冲儿……”宁中则刚想开口。
“噗呲!”
利刃入肉的声音极其刺耳。
令狐冲面无表情,瓷片狠狠划过左臂动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冲儿!你做什么!”
宁中则惊骇欲绝,扑上来就要捂伤口,泪水夺眶而出。
这孩子……为了她的清白,竟对自己下这种死手!
令狐冲脸色惨白,因失血过多,身子晃了晃,却冲她挤了挤眼,给了宁中则一个决绝又带着安抚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师娘,该飙戏了!
下一秒,挡风石碑就被一股柔劲缓缓推开。
寒风呼啸而入,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即便是在这钻山洞的时候,岳不群依旧衣衫整洁,三缕长须飘在前,面如冠玉,那股子儒雅君子的范儿,端得是滴水不漏。
只是一进洞,他那两条修剪得体的眉毛就微微皱了起来。
好浓的血腥味。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令狐冲血流不止,虚弱地靠着石壁,像条濒死的狗。
宁中则半身染血,正满眼泪痕地护着徒弟,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么回事?”
岳不群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诧和威严,
“冲儿,怎么伤成这样?”
至于满身是血的妻子?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只要没死,只要没给华山派抹黑,其他的都不重要。
“师兄……”
宁中则声音都在抖,顺着令狐冲铺好的路往下编,眼泪扑簌簌地掉:
“冲儿为了给我寒毒,不惜引毒入体,割肉换血……逆转经脉……”
那血是真的,伤也是真的,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痛,便是岳不群这等老江湖,也听不出一丝破绽。
“割肉引血?”
岳不群眉梢微挑,那张紫气隐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种江湖野狐禅的法子,解得了魔教长老的寒冰绵掌?
简直荒谬!
这孽徒去了一趟福州,只带回林震南夫妇的遗言?
当真没私吞林家的《辟邪剑谱》?
他特意把令狐冲扔在这思过崖,又封了大,就是想这小子露出马脚。
眼下这一出,到底是真为了救人,还是练了什么邪门功夫走火入魔?
“让为师看看。”
岳不群本不给令狐冲反应的机会,身形快如鬼魅,两指如铁钳般瞬间扣住了他的脉门!
轰!
霸道的紫霞真气,毫不客气地强行闯入令狐冲体内!
痛!
钻心刺骨的痛!
就像是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经络在疯狂乱窜!
岳不群这哪里是在探查伤势,分明就是在搜魂索命!
令狐冲死死咬着后槽牙,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老东西,下手真黑啊!
只要让他查出一丝异种真气,今怕就是他的忌。
幸好,哥有挂。
金手指虽然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但在保命这块还算靠谱。
几乎是在岳不群内力侵入的瞬间,双修体质自动触发防御机制。
丹田深处,那股刚从师娘身上吸来的庞大内力,
瞬间被压缩成极小的一点,钻入了气海最深处的死角蛰伏起来。
其余经脉,全线“伪装”出一片死寂——
枯竭、堵塞、乱如败絮。
“唔……”
令狐冲闷哼一声,整个人痛得痉挛,喉头溢出一丝腥甜。
“师父……弟子是不是……废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却依旧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愚忠”与惶恐。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简直屈才。
岳不群眉头越锁越紧。
脉象乱成一锅粥,经脉枯竭,寒气入骨,丹田内更是空空荡荡,别说辟邪剑法了,就连令狐冲原本练了十几年的华山内功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真废了?
这孽徒,竟然真的蠢到为了救师娘,把自个儿给练废了?
他不甘心,又转身搭上宁中则的脉门。
这一探,岳不群瞳孔猛地一缩。
怪事!
原本纠缠妻子多年、连他也束手无策的寒毒,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经脉中甚至还有一股新生的暖意在流转!
用一个自身的血气,去换一个寒毒攻心高手的命?
这种亏本到姥姥家的买卖,也就令狐冲这种没脑子的蠢货才得出来。
虽然逻辑上讲不通,但事实摆在眼前。
“师妹吉人天相。”
岳不群收回手,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但眼底那抹阴鸷并未完全散去,依旧死死盯着令狐冲:
“冲儿,你这以命换命的法子,究竟是从哪看来的?”
这一声问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重压!
令狐冲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身子却一软,“噗通”一声又摔回了血泊里,显得狼狈不堪。
“回……回师父……”
他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弟子……弟子曾在山下一本残破的游记杂书上见过……当时师娘危在旦夕,弟子情急之下……也没多想,就胡乱试了试……没想到……咳咳……”
“是吗?”
岳不群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他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非但没有消除,反而生发芽。
宁中则体内的寒毒,若是让他来解,需得耗费数年苦功,还得损伤自身紫霞神功的基,他并非做不到,只是权衡利弊后不愿为之。
可令狐冲一个废物,凭什么做到了?
难道这世上真有什么“割肉换血”的偏门奇术?
还是说,这小子身上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
看着脚下如烂泥般瘫软的令狐冲,岳不群心中又生出一丝快意。
不管怎样,这小子现在经脉尽毁,就算真偷学了辟邪剑谱,也练不成了。
既然构不成威胁,那就留着慢慢观察,废物利用也未尝不可。
念及此,岳不群眼底的阴鸷散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慈父面孔。
“糊涂!简直是胡闹!”
他长叹一声,伸手虚扶了一把,
“虽是为了救你师娘,但这般行险,自毁基……唉!若是让华山的列祖列宗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责怪为师教徒无方!冲儿,你也太鲁莽了!”
“只要师娘没事,弟子这命……便丢得值。”
令狐冲虚弱地垂下头,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讽。
演。
接着演。
您这变脸的功夫,可比那紫霞神功厉害多了。
一旁的宁中则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只觉得浑身发冷。
哪怕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也抵挡不住心里的寒意。
一边是虚情假意、只顾算计的枕边人;一边是舍生忘死、自毁前程只为救她一命的徒弟。
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那双原本清澈温柔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幽怨。
这一刻,她心中那杆名为“夫妻情分”的秤,彻底失衡了。
就在这时,洞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男一女先后钻进洞来。
前面的少女一身翠绿罗裙,娇俏可人,正是岳灵珊。
后面跟着个清瘦俊秀的青年,背着长剑,除了林平之还能是谁?
“大师兄!”
岳灵珊一进洞,视线就撞上了那满地的血,吓得惊呼一声。
她本是听说大师兄病重,心里到底还念着旧情,风雪稍歇,便拉着小林子来看看。
可这一眼看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呀!”
满地的血,刺目惊心。
但更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靠在墙上的那个人。
令狐冲衣衫褴褛,半身染血,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邋遢狼狈的酒鬼形象。
可现在的他——
皮肤隐隐透着玉质的温润光泽,原本稍显粗糙的五官此刻竟变得深邃分明,棱角如刀削斧凿。
那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侧,非但不显得邋遢,反而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放。
尤其是那双眼睛。
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迷离,却亮得吓人。
当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眼角眉梢竟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味。
这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那是双修体质洗筋伐髓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致命吸引力!
岳灵珊看呆了,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这哪是那个只会喝酒耍剑的大师兄?
这分明是个落难的浊世佳公子!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平之。
小林子确实俊秀,可那份俊秀,更像是富家公子的精致,透着股脂粉气。
与此刻的令狐冲一比,竟显得单薄了几分,少了江湖男儿的英雄气概。
“小师妹。”
令狐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沙哑磁性,带着几分慵懒:
“带着林师弟来看戏?”
这一声,带着钩子,听得岳灵珊耳朵都要酥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大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