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在地板上。
苏雨晴盯着手机屏幕。陆晨宇的“早安”两个字已经变暗，锁屏画面恢复成星空图。她拇指在边缘蹭了蹭，金属边框冰凉。
客厅的夜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按掉开关。暖黄的光晕消失，房间沉入更深的暗。只有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纸。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
她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牛盒空了，鸡蛋剩下五个，排列整齐。她拿出两个鸡蛋，又关上。
锅在灶上烧热，油滑进去，滋滋响。
鸡蛋磕开，蛋液落进锅里，迅速凝固成白色边缘。蛋黄圆圆的，颤巍巍悬在中央。她用锅铲轻轻一推，蛋白边缘卷起来，焦黄。
客厅里手机震动。
她关小火，走过去看。林薇的消息：“我出发了！带了超好吃的泡芙，你肯定喜欢。”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苏雨晴打字：“路上小心。”
发送。她走回厨房，把煎蛋盛出来。盘子边缘烫手，她捏着耳垂降温。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楼下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很规律。
她吃完煎蛋，洗了盘子。水龙头的水很急，冲在瓷盘上溅起水珠。她关掉水，把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嗒嗒往下落。
她擦手，走进房间。画架上还是那幅星光图，线条乱糟糟的。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橡皮，把昨晚擦掉的侧影痕迹彻底抹净。
纸面留下一片浅灰。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梳头。马尾扎得太紧，头皮扯得发麻。她又松开，重新扎了一次。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林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纸袋，头发新烫了卷，蓬松地堆在肩上。
“Surprise！”林薇张开手臂，“想我没？”
苏雨晴笑了，侧身让她进来。
林薇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她环顾客厅，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探险。
“这就是你老公家？”她压低声音，“挺大的嘛。”
“嗯。”苏雨晴关上门。
林薇走到沙发边，摸了摸靠垫。又走到电视柜前，看上面的摆设。玻璃柜里只有几本医学杂志，一个奖杯，一盆绿萝。
“怎么感觉……”林薇歪头，“像酒店？”
苏雨晴没说话。她走到厨房，拿出两个杯子。
“喝水吗？”
“喝。”林薇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老公呢？上班去了？”
“嗯，医院。”
“周也上班？”
“有手术。”苏雨晴说。声音很自然，像背过很多遍。
林薇哦了一声，接过水杯。她喝了一口，眼睛还在打量四周。视线扫过玄关，鞋架上只有两双男式皮鞋，一双拖鞋。
“你的东西呢？”她问，“怎么感觉你像来做客的。”
苏雨晴手指捏紧杯壁。
“在房间里。”她说，“客厅……没怎么收拾。”
林薇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回客厅，在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跟我说说。”
苏雨晴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一点。
林薇打开纸袋，拿出泡芙盒子。油香味飘出来，甜腻腻的。她掰开一个，递给苏雨晴一半。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林薇咬了一口泡芙，油沾在嘴角。
苏雨晴动作顿住。
“问你是不是真结婚了。”林薇舔掉油，“我说当然是真结婚，我还去喝了喜酒呢。”
“她信了？”
“半信半疑。”林薇说，“说你连婚纱照都没发朋友圈。我说你们低调，不喜欢秀恩爱。”
苏雨晴松了半口气。她咬了一口泡芙，外皮酥脆，油冰凉，在嘴里化开。
“不过你妈说，过阵子要来看你。”林薇补充。
苏雨晴喉咙一紧，差点噎住。
“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林薇看着她，“你最好准备一下。你妈那眼睛，毒得很。”
苏雨晴放下泡芙。油在指尖融化，黏糊糊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很远，像隔着水。
“你跟他……”林薇凑近，“处得怎么样？”
“就那样。”苏雨晴说。
“那样是哪样？”林薇眨眨眼，“睡一间房还是两间？”
苏雨晴耳朵热起来。
“两间。”她说。
林薇长长地哦了一声，靠回沙发背。她拿起水杯，晃了晃，冰块碰撞，叮当作响。
“那他……人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林薇笑了，“具体点。”
苏雨晴想了一会儿。
“不爱说话。”她说，“工作忙。早上会发消息说早安。”
“早安？”林薇挑眉，“这么乖？”
“就两个字。”苏雨晴说，“加个句号。”
林薇又笑，眼睛弯起来。她伸手戳戳苏雨晴的脸。
“你脸红了。”
“没有。”苏雨晴别开脸。
“有。”林薇不依不饶，“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点动心了？”
苏雨晴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有个孩子在追气球，跑得摇摇晃晃。
“我们签了协议。”她说。
“知道啊。”林薇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协议又不长在心上。一年时间呢，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苏雨晴看着那个孩子。气球飞高了，孩子跳起来够，没够到，摔了一跤。哭声隐约传上来。
“我不敢想。”她说。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手臂温热，隔着布料传来温度。
“不想也好。”林薇说，“顺其自然。”
她们回到沙发坐下。林薇开始讲最近的趣事，哪个客户难缠，哪个同事谈恋爱被发现。苏雨晴听着，偶尔笑一下。
泡芙吃完，纸盒里只剩油渍。
林薇去洗手间。苏雨晴收拾桌子，把纸盒折好，扔进垃圾桶。油沾在手指上，她去厨房洗手。
水哗哗流着。
客厅里传来林薇的声音：“你这儿连护肤品都没有啊？也太糙了吧。”
苏雨晴关掉水，擦手走出来。
林薇站在电视柜前，手里拿着那个奖杯。铜质的，底座刻着字：市青年医师技能大赛一等奖。
“你老公挺厉害的嘛。”林薇说。
“嗯。”苏雨晴走过去，“放下吧，别弄坏了。”
林薇放下奖杯，又拿起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边缘卷曲。
“这该浇水了。”她说。
“我知道。”
林薇放下绿萝，转身看她。眼神里有点探究，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真打算在这儿住一年？”她问。
“合同签了。”苏雨晴说。
“我不是说这个。”林薇压低声音，“我是说，你真能忍住？跟一个帅哥同居，还分房睡，演夫妻戏……”
“别说了。”苏雨晴打断她。
林薇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说不说。”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划了划，“对了，下午去看展？我查到那星空特展，今天最后一天。”
苏雨晴看了眼时间。
“几点？”
“三点开场。”林薇说，“现在过去刚好。”
“好。”苏雨晴说。
她走回房间拿包。挎包挂在椅背上，她拎起来，检查里面的东西：钱包，钥匙，手机，纸巾。
客厅里传来林薇的声音：“你说你们协议结婚这事儿，要是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苏雨晴动作僵住。
她走出去，看见林薇还在玩手机，头也没抬，像随口一问。
“你小声点。”苏雨晴说。
“怕什么，又没人。”林薇抬头，笑了，“你老公不是上班去了吗？”
话音未落，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愣住。
门开了。陆晨宇走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他穿着灰夹克，里面是白T恤，脸上戴着口罩。
看见林薇，他停下脚步。
口罩拉下来，露出下巴。胡茬刮得很净，但眼下青黑，比昨天更深。
“这是林薇，我闺蜜。”苏雨晴说，声音有点紧。
陆晨宇点点头。
“你好。”他说。声音很淡，像没睡醒。
林薇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好你好。”她走过去，伸出手，“常听雨晴提起你。”
陆晨宇看了眼她的手，没握。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弯腰换鞋。
“临时调休。”他说，像在解释，“下午还有台手术。”
苏雨晴没说话。她看着陆晨宇换鞋，动作很慢，像很累。
林薇收回手，也不尴尬，笑眯眯地站回沙发边。
“你们聊。”陆晨宇直起身，拎起塑料袋往厨房走，“我热个饭。”
他走进厨房。塑料袋哗啦响，冰箱门开合，微波炉发出嗡嗡的低鸣。
林薇凑到苏雨晴耳边。
“真人比照片帅啊。”她小声说。
苏雨晴推了她一下。
微波炉停了。陆晨宇拿出饭盒，走到餐桌边坐下。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林薇拉着苏雨晴坐下，继续小声聊天。但声音压不住，偶尔漏出一两句笑。
陆晨宇始终没抬头。他专注地吃饭，一口菜，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阳光移到餐桌边，照在他手背上。能看清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苏雨晴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视频。陆母的脸，那句“儿媳妇”。耳朵又开始发热。
林薇说了个笑话，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有点大，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
陆晨宇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这边。眼神很淡，像蒙了层雾。
“你们下午要出去？”他问。
“去看展。”苏雨晴说。
“嗯。”陆晨宇点头，又低下头吃饭。
林薇碰碰苏雨晴的胳膊，用口型说：“好冷。”
苏雨晴没理她。
陆晨宇吃完饭，收拾饭盒。他把一次性筷子掰断，扔进垃圾桶，饭盒冲了冲水，放进橱柜。
然后他走出来，在客厅中央站定。
“我睡半小时。”他说，“你们自便。”
“好。”苏雨晴说。
陆晨宇走向自己房间。手搭上门把时，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小姐。”他说。
林薇愣住。
“协议的事，请保密。”陆晨宇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对谁都别说，包括她父母。”
林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晨宇推门进去。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响。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薇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她压低声音，“怎么知道的？”
苏雨晴手指掐进掌心。
“我告诉他的。”她说，“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说出去。”
林薇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回沙发，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
冰块在杯底撞出清脆的响。
“他生气了。”林薇说。
“没有。”苏雨晴说，“他就这样。”
“不，他生气了。”林薇放下杯子，“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危险物品。”
苏雨晴没接话。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陆晨宇躺在床上的样子。大概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下去。
“你确定他知道我们是演戏？”林薇忽然问。
苏雨晴转过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薇凑近，“他刚才说‘请保密’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不像在说一个合同，像在说什么……军事机密。”
苏雨晴喉咙发。
“你想多了。”
“但愿吧。”林薇靠回沙发背，叹了口气，“不过我算是明白了，你这子，过得跟间谍似的。”
窗外传来鸟叫，短促的几声，又停了。
林薇看了眼时间。
“咱们走吧。”她站起来，“让他好好睡。”
苏雨晴点头。她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帆布鞋的鞋带松了，她蹲下系紧。
林薇也换好鞋，站在门边等。
苏雨晴站起来时，瞥了眼陆晨宇的房门。门缝底下没有光，黑漆漆的。
她拉开门。
两人走出去，轻轻带上。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
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眯起。
林薇戴上墨镜。
“说真的，”她边走边说，“你老公那人，有点吓人。”
苏雨晴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短短的一截，贴在脚边。
“不过也挺有意思。”林薇又说，“那种禁欲系，现在挺吃香的。”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林薇笑了，“你看他，长得帅，工作好，对你家人上心，还跟你分房睡。这种男人，要么是gay，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雨晴加快脚步。人行道上的砖块不平，她差点绊了一下。
林薇追上她，挽住她的胳膊。
“好啦，不逗你了。”她说，“去看展，看漂亮的星星。”
她们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几个人，低头玩手机。
苏雨晴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陆晨宇早上发的那句“早安”。六个字，一个句号。简单得像打卡。
林薇在旁边哼歌，调子轻快。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热风混着汽油味扑出来。她们上车，找后排座位坐下。
车开动，窗外景色向后滑去。
苏雨晴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额头。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陆晨宇说“请保密”时的脸。眼神很淡，但眼底有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
林薇说得对。他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人不安。
手机震动。她睁开眼，是林薇发的消息：“对了，你妈要是真来看你，你打算怎么办？”
苏雨晴打字：“还没想好。”
发送。
林薇回复：“需要我帮忙就说。演戏嘛，我最擅长。”
后面跟了个 wink 的表情。
苏雨晴笑了笑，锁屏。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看窗外。
城市在下午的光里显得慵懒。树影斑驳，落在人行道上，像破碎的拼图。
公交车晃了一下，她抓住前面座椅的扶手。
手心里有汗。
车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到美术馆门口。白色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
排队的人不多，她们很快进去。
展厅里冷气很足，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灯光暗，只有画作上方打着射灯，一束束光柱，像舞台。
星空主题的画挂满四壁。深蓝的底色，银白的星点，有的泼洒，有的细密。
苏雨晴站在一幅画前。画上是旋涡状的星云，紫色和粉色交织，中心一点亮白，像要吞噬一切。
她看了很久。
林薇走过来，手里拿着宣传册。
“这画家我查过，三十岁就死了。”她小声说，“说是抑郁症。”
苏雨晴没说话。她盯着那点亮白，忽然觉得刺眼。
她们继续往前走。展厅深处有片互动区，墙上投影着流动的星河，踩在地板上，光点会散开。
几个孩子在追着光点跑，笑声清脆。
林薇也去踩，光点在她脚下炸开，像烟花。她回头看苏雨晴，招手。
苏雨晴走过去。光点滑过她的鞋面，蓝色，银色，转瞬即逝。
她抬起头。天花板上是镜面，反射着地面的星河，上下辉映，像置身宇宙中央。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电子音效，像遥远的恒星低语。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林薇拉她的胳膊。
“走吧。”林薇说，“该吃晚饭了。”
她们走出展厅。夕阳西斜，天边染成橘红。热气重新包裹上来，像从水里回到陆地。
林薇伸了个懒腰。
“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苏雨晴说。
“那就火锅。”林薇掏出手机，“我知道新开一家，毛肚特别脆。”
她们打车过去。火锅店在商场五楼，门口排着队。取号，前面还有十五桌。
林薇拉着苏雨晴去逛旁边的店。服装店，首饰店，玩具店。
苏雨晴心不在焉。她看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婚纱，头纱长长地拖到地上。
林薇也看见了。
“你想过吗？”她问，“真结婚的时候，穿什么样的婚纱？”
苏雨晴摇头。
“没想过。”
“我想过。”林薇说，“要露背的，大拖尾，上面镶满水钻。走路的时候，bling bling 闪瞎所有人。”
她说完自己笑起来。
苏雨晴也笑，但笑容很淡。她又看了眼那件婚纱，白色，蕾丝，层层叠叠。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陆晨宇。
“晚上不回来吃饭。”
只有一句话，没加句号。
她打字：“好。”
发送。
林薇凑过来看。
“你老公？”
“嗯。”
“查岗？”
“不是。”苏雨晴锁屏，“说不回来吃饭。”
林薇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拉着苏雨晴走进一家文创店，里面摆满各种小玩意儿。
香薰蜡烛，手账本，陶瓷杯。
苏雨晴拿起一个杯子，深蓝色，上面画着星星。杯底有行小字：今夜星光灿烂。
她看了很久，又放下。
林薇买了个钥匙扣，小猫形状，毛线织的。
排队号码到了。她们走回火锅店，被服务员领到靠窗的位置。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味直冲鼻子。菜品摆满一桌，毛肚，牛肉，虾滑，青菜。
林薇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塞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眯起来。
苏雨晴也涮了一片。毛肚很脆，辣味在舌尖炸开，她赶紧喝了一口酸梅汤。
冰镇过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两人边吃边聊。林薇说起最近遇到的奇葩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好笑。苏雨晴听着，偶尔句话。
火锅的热气蒙在玻璃上，外面夜景模糊成一片光斑。
吃到一半，苏雨晴手机又震了。她擦擦手，拿出来看。
还是陆晨宇。
“林薇走了吗？”
她打字：“还没，在吃火锅。”
发送。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复：“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苏雨晴盯着屏幕。这话没头没尾，但她大概明白意思。
“好。”她回复。
林薇涮着牛肉，抬眼看了看她。
“你老公？”
“嗯。”
“说什么？”
“问你在不在。”苏雨晴说。
林薇动作停住。牛肉悬在筷子上，滴着红油。
“他是不是不放心我？”她问。
“不是。”
“就是。”林薇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他怕我说漏嘴。我刚才想通了，他那句‘请保密’，其实是说给我听的。提醒我，警告我，别给你们惹麻烦。”
苏雨晴没否认。
林薇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我理解。换我我也紧张。毕竟这事儿穿帮了，麻烦的是你们。”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会注意的。”林薇又说，“以后在你面前，绝口不提‘协议’俩字。”
苏雨晴看着她。林薇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谢谢。”苏雨晴说。
“谢什么。”林薇笑了，重新拿起筷子，“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她们继续吃。话题转向别的，工作，电影，最近流行的衣服。
窗外夜色渐深。商场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结账时，林薇抢着付了钱。
“就当庆祝你新婚。”她说，“虽然……”
话没说完，她自己打住了。
走出商场，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林薇叫了车，先送苏雨晴回去。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广播里放着老歌，女声慵懒，唱着什么“岁月长，衣裳薄”。
苏雨晴看着窗外。路灯连成线，向后飞驰。
车到小区门口。苏雨晴下车，林薇摇下车窗。
“到家发消息。”她说。
“好。”
“还有，”林薇顿了顿，“跟你老公说，我走了。”
苏雨晴点头。
车开走了。尾灯的红点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走进小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跟在脚后。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盯着金属门上的倒影，模糊的一团。
到家门口，她拿出钥匙。进去，转动。
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陆晨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换了家居服，灰色T恤，深色长裤。
看见她，他抬了下头。
“回来了。”他说。
“嗯。”苏雨晴换鞋，“林薇刚走。”
“我知道。”陆晨宇说，“她给我发消息了。”
苏雨晴动作一顿。
“她发了什么？”
“说谢谢招待，以后会注意。”陆晨宇放下平板，“还说你今天很开心。”
苏雨晴走到沙发边，没坐下。
“她没恶意。”她说。
“我知道。”陆晨宇看着她，“但她话多。话多就容易出错。”
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呜呜响，冷气吹在胳膊上。
“我会提醒她的。”苏雨晴说。
“不用。”陆晨宇站起来，“我已经提醒过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牛和鸡蛋。他拿出牛盒，晃了晃，又放回去。
“你妈可能要来。”他忽然说。
苏雨晴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不清楚。”陆晨宇关掉冰箱，“林薇说的。说‘过阵子’。”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
“我们需要准备一下。”他说。
“准备什么？”
“照片。”陆晨宇转过身，“生活痕迹。共同的朋友圈。一切能证明我们‘恩爱’的东西。”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工作安排。
苏雨晴手指攥紧裤缝。
“好。”她说。
陆晨宇看了她一会儿。眼神还是淡，但这次里面多了点什么，像在评估，在计算。
“明天开始。”他说，“我会把一些东西挪到客厅。你也拿点出来，摆上。”
“嗯。”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你妈真来了，我们需要一套统一的说法。怎么认识的，怎么恋爱，为什么闪婚。”
苏雨晴点头。喉咙发。
陆晨宇走回沙发，拿起平板。屏幕亮着，是心电图一样的波形，起起伏伏。
“我会写个剧本。”他说，“你记熟。”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晚上吃面”。
苏雨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阴影很深，像一道裂缝。
“陆晨宇。”她开口。
他抬起眼。
“你累吗？”她问。
陆晨宇愣住。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没笑出来。
“累。”他说，“但必须做。”
平板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
“我妈身体不好。”他说，“你妈那边，也不能让她担心。所以我们得演好。演得像真夫妻，恩爱，和睦，没有破绽。”
苏雨晴没说话。
陆晨宇放下平板，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雨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协议是协议，但这场戏，我们必须演到底。不能出错，一次都不能。”
他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我明白。”她说。
陆晨宇点点头，退开一步。距离拉开，冷气填补进来。
“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他走向自己房间。手搭上门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锁舌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苏雨晴站在原地。客厅灯太亮，照得眼睛发涩。
她走到开关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沙发上。
她坐下，靠着靠背。布料柔软，但凉。
手机震动。林薇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打字：“到了。”
发送。
林薇回复：“你老公没说什么吧？”
她犹豫了一下。
“没有。”她打字，“一切正常。”
发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闪，闪了又停。最后发来一句：“那就好。有事随时找我。”
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苏雨晴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玻璃冰凉，映出壁灯的光晕，一圈一圈。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画架还在那里，星光图还是乱的。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晕染在天际，一片模糊的橙红。
她想起展厅里那幅旋涡状的星云。中心一点亮白，像要吞噬一切。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在那个旋涡里。被拉扯，被旋转，找不到方向。
手机又震了。她没去看。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但脑子里很乱。陆晨宇的脸，林薇的笑，母亲的声音，还有那句“儿媳妇”。
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旋转，越来越快。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贴着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星光，只有一扇门。门关着，她站在外面，想敲，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