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弥漫着死气和算计的乡下庄子,离开棺材铺终不见阳光的后院。
侯府递来了梯子,哪怕这梯子通往的是传闻中的龙潭虎。
“女儿,遵命。”
我屈膝,行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礼。
姿态是驯服的,可没人看见我低垂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幽光。
克妻?
我跟着师父,摸过上百具尸骨,看过无数死人脸上最后的定格。是病死、凶死、冤死,还是……被人算计死,我一眼就能分辨个七八成。
陆戟身上背的“人命”,有意思了。
2
侯府给我的院子偏僻冷清,除了一个眼神躲闪、粗手笨脚的小丫鬟春杏,再无人理会。
正好。
我让春杏找来京城近十年来的《邸报》杂闻,尤其是关于镇北将军陆戟的。
春杏吓得脸都白了:“姑娘,这、这要是让夫人知道……”
“你是我的人,还是夫人的人?”我看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春杏打了个寒颤,喏喏应了。
消息断断续续送来。
陆戟,镇北侯独子,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父战死沙场,他临危受命,扛起北境防线。十年间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蛮族闻风丧胆。
这样的人,煞气重是必然。
但他的“克妻”之名,始于五年前。
第一任未婚妻,是礼部侍郎的嫡女,订婚后三个月,失足落水身亡。
第二任,是安国公的侄孙女,订婚后半年,突发恶疾,药石罔效。
第三任,是江南盐运使的千金,刚换完庚帖,其父卷入贪墨大案,全家流放,女儿途中病故。
死法各异,看似毫无关联。
但《邸报》边角一则旧闻引起了我的注意:五年前,陆戟在一次大捷后,曾上书朝廷,痛陈军中粮草器械以次充好、贪墨成风,矛头直指当时的兵部侍郎和几位勋贵。
而那三位“被克”女子的家族,或多或少,都与兵部、与那几位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巧合?
我捻着粗糙的纸页,指尖冰凉。
师父说过,这世上最凶的煞,不是天灾,不是命数,是人心。
侯府开始紧锣密鼓地备嫁。
送来的嫁衣是鲜艳的正红,可料子是最寻常的锦缎,刺绣敷衍,尺寸也不甚合身。首饰是鎏金的,掂在手里轻飘飘。
王氏假惺惺地拉着我的手:“时间仓促,委屈你了。等你到了将军府,自有好的。”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那是用本该属于我生母的嫁妆打的吧?
“不委屈。”我抽回手,指尖不经意划过她腕间。
一股阴寒的“病气”顺着指尖传来,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她接下来几个月寝食难安,破些小财。
“女儿只是担心,将军煞气太重,女儿命薄,万一冲撞了……”
“呸呸呸!吉人自有天相!”王氏忙不迭打断,眼神却飘忽了一下。
她在怕。
怕我真的死在将军府,侯府无法交代?还是怕别的?
出嫁前夜,我那嫡姐舒婉“纡尊降贵”来了我的小院。
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楚楚可怜,眼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探究。
“妹妹,明你便要出嫁了,姐姐特来送你。”她示意丫鬟放下一个锦盒,“这是一支老参,给你补补身子。将军府……规矩大,妹妹要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