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路桥川坐在椅子上,举着一面从行李箱翻出来的小镜子,借着灯光,仔细端详脸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镜子里那张脸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三分残留的疼,两分对钟白“下手没轻重”的腹诽,剩下的五分,全是挥之不去的、深刻的懊悔。

“唉……”他放下镜子,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想把今天所有的尴尬都吐出去。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明显哽咽的声音。那调子软得不像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妈……我想你了。我都三天没见你了……”

大概是这哽咽的声音触动了他,路桥川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妈……嗯,开完班会了……都挺好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报喜不报忧的乖巧,“你跟我爸都挺好的吧?”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唠叨。路桥川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回头扫了眼宿舍——肖海洋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奋战”,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阳台上的余皓还沉浸在与母亲的悲伤诉说中,暂时无暇他顾。

他稍微放下心,对着话筒说:“你在忙什么呢…哦,微博挺好的,刷微博挺有意思的…妈,我都加你微信了……就别再关注我微博了,行吗?”

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气音,还下意识地用手半掩住嘴:“但愿人长久的路小舟…”

尽管路桥川的声音已经压到几不可闻的程度,但“微博”这个关键词,还是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余皓高度敏感的信息接收池里。

阳台上,余皓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悲伤如同水般“唰”地退去,他极快地用手指拭去眼角那点残留的湿润,动作敏捷得像切换了频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我可逮着你了”的灿烂笑容。

他甚至没多看路桥川一眼,目标明确,步伐矫健,径直冲向宿舍大门,一把拉开,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紧接着,整条走廊都回荡起他清亮、欢快、充满分享精神的宣告:

“哈哈哈…路桥川的微博名是但愿人长久的路小舟。路桥川,就是白天拉屎不带纸,专盯人后脑勺看的那个路桥川”

字正腔圆,余音绕梁。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电话哽咽想妈妈的,是另外一个人。

路桥川对着肖海洋无奈的笑了笑。

此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周牧野背着相机包走了进来。他刚带上门,余皓那兴奋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动。

周牧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宿舍——路桥川捂着脸假装自己不存在,肖海洋咧着嘴看热闹,而余皓则站在屋子中央,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皓哥的声音,”周牧野把相机包放在自己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真是……穿透力惊人。”

“牧野!你回来得正好!”余皓一个箭步凑过来,仿佛找到了最重要的听众。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发现新大陆的激动和分享秘密的热切,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你知道吗?重大发现!”他戏剧性地停顿,伸手指向仍捂着脸的路桥川,“咱们桥川同学的微博大名——‘但愿人长久的路小舟’!”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字正腔圆,尾音上扬,像在宣布什么获奖名单。说完还眨眨眼,补充道:“就那位,今天在宿舍进行过‘头部结构实地考察’的路桥川同学!”

路桥川的手指缝又张开了一点,露出半只写满绝望的眼睛。

周牧野正在给相机充电,闻言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看了看余皓那张写满“快问我细节”的脸,又看了看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路桥川。

沉默了两秒。

“这名字,”周牧野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挺有诗意。”

他顿了顿,在余皓期待更多反应的目光中,又补了一句:“比‘三只耳朵侦察员’听起来……正常不少。”

“噗——!”肖海洋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路桥川的手指彻底放了下来,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他看着周牧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余皓却因为周牧野这句“挺有诗意”的评价,仿佛得到了官方认证,整个人更来劲了。他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起手机,指尖飞快滑动:“不行,我得搜搜看,这‘路小舟’同志平时都发点什……”

“余皓!”路桥川终于发出了今天最铿锵有力的一声。

余皓抬头,眨眨眼:“嘛?我都还没关注你呢。”

四目相对。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像传染一样——肖海洋的大笑,余皓得逞的窃笑,连周牧野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路桥川试图挽回形象:“那个……白天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释。”他看向周牧野和肖海洋,语气诚恳,“是因为叶老师——就我们班主任,在出租车上跟我说……”

“三只耳朵嘛!”肖海洋接话,咧嘴笑,“钟白跟我们说了。桥川,你这实诚劲儿,跟我当年有得一拼。”

路桥川:“……”这算是安慰吗?

就在这时,周牧野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洛雪:“照片收到了,谢谢:)”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他没有立刻回复,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手锁屏,只是让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

余皓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正嬉笑着想继续调侃路桥川,但话到嘴边却微妙地转了个弯,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换上一种充满求知欲的表情看向周牧野:

“对了牧野,”余皓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的微博名叫什么呀?咱们互关一下呗!”

周牧野这才按熄屏幕,抬起头,语气平常:“我还没开通微博。”

“啊?还没开?”余皓立刻接上,表情夸张得像听说有人没用过智能手机,“那得赶紧注册一个呀!大学必备!”

周牧野想了想,点点头:“嗯,是该开通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转向还蔫着的路桥川,用那种讨论“明天天气如何”的平静语气说:

“顺便关注一下‘但愿人长久的路小舟’。”

“噗——哈哈哈哈哈!”肖海洋这次直接笑趴在了桌上。

路桥川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模糊的哀鸣:“……了我吧。”

夜渐深,毕十三的床铺始终空着。但没人觉得奇怪——大学第一晚,总有人会晚归或不归。

余皓已敷完面膜,正对着小镜子检查皮肤,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对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正在整理相机存储卡的周牧野,“牧野,班会的时候叶老师说的……是真的吗?就那个《山河造影》?”

键盘声停了。肖海洋也摘下耳机,转过头来。连蔫了一晚上的路桥川都从床上坐起了身。

三双眼睛,带着不同程度的探究、好奇和隐隐的崇拜,聚焦在周牧野身上。周牧野拔下存储卡的动作顿了顿。“嗯。”他应了一声,把卡放进小盒子,语气平常得像在回答“吃过了”。

“我去,平遥展的新锐奖?”肖海洋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他虽然对摄影圈不熟,但“国际”“大展”“新锐”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分量是听得懂的,“那得是什么概念?跟咱们高考省状元一个级别吧?是不是特难?”

“何止是难!”余皓立刻接话,他已经放下手机,仿佛不需要搜索,眼里闪着八卦兼科普的光芒,“平遥展每年全世界多少摄影师挤破头,学生单元更是打架。‘新锐摄影师’是里头含金量最高的风向标之一,拿了它,就等于被最顶级的专业圈子看见了!更何况《中国摄影》还给了专题,这是官方认证的天才好吗!”

他看向周牧野,语气夸张但真诚,“牧野,你这起步,已经不是起跑线领先的问题了,你这是直接在终点线旁边开了个VIP席位啊!”

路桥川小声补充,语气里是纯粹的震撼:“关键是,叶老师说那是你高中时候拍的……”他看向周牧野的眼神更复杂了。白天他还觉得这位室友只是比较冷静,现在才意识到,人家和自己可能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

周牧野把相机包拉好,放到书桌下。面对三道灼热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算“合适”。

“只是运气比较好。”他最终说,声音没什么波澜,“碰上了喜欢的主题,拍的时间也够久。”

“运气?”余皓提高声调,“那‘时间痕迹’是什么主题?听着就很高深。”

周牧野想了想,走到自己书架前——那里已经摆了几本带来的摄影集和杂志。他抽出一本厚重的《中国摄影》,又翻出一本当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官方年鉴》,将后者翻开,与杂志的某一页并排放在桌上。

三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平遥年鉴》的那一页,是“新锐摄影师”奖项的名单和作品缩略图,“周牧野”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正是《蚀·墙》那张小图。而翻开的《中国摄影》杂志,则用跨页大图展示了那张照片的完整面貌:一段近乎风化的古老夯土城墙局部……图片下方是详细的创作阐述和评委短评。

再翻,是巨大的、布满裂痕的涸湖床,裂纹的纹理如同大地的掌纹。

接着,是被岁月磨去棱角的青石台阶,凹陷处积着雨水,倒映着天空。

所有照片都是黑白色调,构图极简,却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沉重的力量感。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注视。

“所以,这杂志是专门给你这组作品做了报道?”余皓指着《中国摄影》,语气已经带上了敬畏。

“嗯,是一个专题,介绍了整个系列的创作思路。”周牧野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常,“平遥展获奖后,杂志社来找我约的稿。”

“这就是……《山河造影》?”路桥川轻声问,手指小心地拂过年鉴上那个烫金的奖项名称。

“一部分。”周牧野站在他们身后解释,“这个系列拍的是自然物和人造物在时间里的变化痕迹。”

肖海洋挠挠头:“所以就是……找那些旧的老的东西拍?”

“差不多。”周牧野点头,“看它们怎么被时间改变,又怎么在改变里形成新的样子。”

余皓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杂志页面,抬起头时,看周牧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混合着惊叹和一种“我居然跟这种大神住一屋”的恍惚。

“所以,”他吞了吞口水,“你为了拍这些……是不是得在荒郊野外蹲好几天?”

“最久的一次等了七天。”周牧野说,“等一场雨,等雨后的光影。”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路桥川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那点关于“三只耳朵”的执着和窘迫,在这样漫长而专注的“等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

“牛。”肖海洋憋了半天,最终吐出了这两个字,分量十足。

余皓合上杂志,双手递还,动作都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意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问什么,比如“怎么做到的”、“获奖什么感觉”,但看着周牧野那副“这没什么好再聊”的平静表情,最终把问题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感叹:

“牧野,我现在觉得,跟你住一个宿舍,压力好大哦。”

周牧野接过杂志,放回书架。“不用有压力。”他转头看向余皓,又看了看肖海洋和路桥川,“在这里,我只是周牧野,你们的室友。摄影是摄影,生活是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而且,以后你们要是想拍什么,可以问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隔阂。

肖海洋立刻来了精神:“真的?那我想拍我们打球的样子,怎么拍才帅?”

余皓也复活了:“我要拍穿搭!怎么把我拍得腿长两米八?”

连路桥川都小声开口:“我……我就想把我爸妈拍好看点,他们老嫌我拍得丑。”

周牧野听着这些无比具体、甚至有些琐碎的需求,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他点了点头,甚至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都可以。”他说,“慢慢来。”

熄灯时间到了。

躺在黑暗中,四个人却不像之前那么快安静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

周牧野在黑暗里,听到手机又震动了一声。他拿起来看。

林洛雪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宿舍窗边拍的月亮,角度有点歪,构图不专业,但月色很清亮。

下面跟着一行字:“现学现卖。算‘自然存在,恰好被看见的光’吗?”

周牧野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静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算。”

按下发送键后,他锁屏,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大学第一夜,终于彻底沉入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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