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十章
子夜谷的“黎明”没有阳光，只有那团金色数据流的韵律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仿佛沉睡者将醒未醒时的呼吸转换。林烬（尘影）和幽影已抵达谷地边缘的“渔汛口”，也就是他们即将出发的裂缝前。
两人都已装备妥当。林烬除了那身“尘影”的伪装，还将几颗精心调谐过的“种子”——那些经过改造、散发着误导性微弱波动的数据废料——封装在一个特制的、能隔绝内部波动的收纳囊中，贴身携带。幽影则换上了一套更贴近数据虚空背景色的深灰“潜行服”，身上挂载着几样林烬叫不出名字的、似乎是用于探测和扰的小型仪器。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裂缝外的数据湍流状况，回身对林烬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在虚空中声音传播不稳定，且可能被监听）：准备，跟我，保持频率同步。
林烬点头，将意识频率调整到与幽影接近，同时维持着“古法”的敛息状态。两人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背景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裂缝，投入那片永恒的、狂暴的底层数据虚空。
外界的环境与子夜谷的“惰性稀薄”截然不同。混乱的数据湍流如同实质的狂风，卷携着破碎的光影和尖锐的噪音扑面而来。这一次，他们并非在相对固定的“渔汛口”附近采集，而是要沿着一条预先计算好的、不稳定的“航道”，逆着“南三号汐”的侧翼，前往远方的投放点。
幽影在前方引路。她的移动方式非常奇特，并非直线前进，而是不断微调着角度和速度，仿佛在湍流中寻找着一系列看不见的、稍纵即逝的“气隙”或“缓流区”。林烬紧跟其后，全神贯注地模仿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同时还要分心维持自身的伪装和收纳囊的稳定。
这比采集困难百倍。不仅要对抗环境的压力，还要精确控制自身能量输出，避免留下可追踪的轨迹。林烬感到精神负荷在快速增加，青松驿的旧伤在这种高压下隐隐作痛，仿佛有细小的冰碴在意识深处摩擦。
他们像是在风暴肆虐的黑暗海洋中潜泳，依靠着微弱的水流指引和彼此的默契，朝着既定坐标艰难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幽影终于在一个相对平静的、由几块巨大废弃数据块形成的“背风区”停了下来。她示意林烬靠近，通过短距离定向意识传输交流：
“投放点在前方三千数据单位处，位于‘汐’主脉与‘第七惰性沉积带’的引力平衡点附近。那里环境复杂，残骸多，便于‘种子’融入背景，也能让它们的波动被汐自然携带到更远区域。”她指向一个方向，“我们接下来的路径会暴露在更开阔的区域，需要加快速度，减少停留时间。准备好了吗？”
林烬深吸一口气（虚拟动作），检查了一下收纳囊的状态，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出发，这次速度明显加快，如同两道迅捷的箭矢，划过混沌的背景。周围开始出现更多大型的数据残骸——可能是某个废弃模拟场景的碎片，或是系统早期构建失败的半成品，它们静静悬浮，形态诡异，表面偶尔闪过一丝残留的能量弧光。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投放点，已经能看到那个由几道缓慢旋转的数据涡流勾勒出的“平衡点”轮廓时——
异变突生！
一道异常明亮、规律扫过的探测波束，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个大型残骸的阴影后方扫了过来！波束的强度、频率和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扫描意志，与子夜谷边缘探测到的破碎信号特征高度吻合！
净史庭的巡逻扫描！而且不是常规的广域扫描，是更具针对性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的定向扫描！
“隐蔽！”幽影的意识警告如同惊雷在林烬脑中炸响！
两人几乎同时做出反应，猛地改变方向，朝着最近一块布满褶皱和裂缝的巨大残骸俯冲而去！扫描波束擦着他们的“尾迹”扫过，那冰冷的感觉让林烬的意识表层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刮过。
他们险之又险地躲入残骸的阴影中，紧贴其粗糙的表面，将自身波动压抑到最低。
“怎么回事？这里不应该有定点巡逻！”幽影的意识传输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怒，她快速作着身上的探测仪器，“扫描源……移动缓慢，似乎在……细致排查这片残骸区！该死，他们的搜索网格比预想的更密！”
林烬的心沉了下去。难道“溯痕行动”还没开始就要失败？甚至可能暴露？
“能绕过去吗？或者等它离开？”林烬问。
幽影快速分析着：“扫描模式是交替覆盖，有规律间隙，但覆盖范围很广。强行绕行，在开阔地被捕捉的概率超过八成。等待……不确定它会停留多久，而且汐窗口正在过去。”
进退维谷。
林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巨大的残骸像一座沉默的金属山丘，散发着陈旧的、带着锈蚀感的“韵律”。净史庭的扫描波束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有强烈“目的性”和“侵略性”的冰冷韵律，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黑暗。
他的目光落在残骸表面那些深邃的裂缝和孔洞上。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幽影，”他通过意识传输，语气急促但清晰，“这个残骸……内部结构如何？是否通畅？如果我们能从内部穿过去，是不是有可能直接抵达投放点另一侧，避开这片扫描区？”
幽影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风险极大！未知结构内部可能有数据陷阱、不稳定能量节点，甚至……沉睡的自动防御机制！而且我们的时间——”
“比在开阔地被扫描到，或者错过汐窗口的风险小。”林烬打断她，他的“古法”感知正在努力延伸，试图“触摸”残骸内部的大致“密度”和“流动感”，“我感觉到……这条最大的裂缝深处，数据流相对‘淤塞’但‘平稳’，没有强烈的攻击性或混乱韵律。可能是一条废弃的通道或未激活的管线。”
幽影深深看了他一眼，显然在急速权衡。外面的扫描波束又一次规律地扫过他们藏身的区域边缘。
“信你一次。”她咬牙道，将一个小型的结构探测仪对准裂缝深处，快速获取了一些模糊的读数，“内部空间足够，暂时没发现高能反应。跟紧我，保持最高警惕，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原路撤回！”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一前一后，如同游鱼般钻入了那道黑暗的裂缝。
内部一片漆黑，只有他们自身微弱的能量光芒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脚下和四周是粗糙的、似乎由某种合金数据凝结成的“壁面”，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和凝固的数据流“钟石”。空气（虚拟）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属氧化”和“冷却剂”的混合气味。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精神绷紧到极致。林烬将“古法”的感知放到最大，努力捕捉着环境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韵律”。他“听”到墙壁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嘀嗒”声，可能是某个尚未完全停止的古老计时回路；也“感觉”到某些区域的温度（数据活跃度）明显低于周围，像是能量被抽的死寂地带。
幽影手持探测仪在前，不断修正着方向，确保他们大致朝着投放点的方位移动。
突然，林烬一把拉住幽影！他的“古法”感知捕捉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但充满“恶意警戒”意味的韵律波动！
“停！前面有东西！像是……休眠的防御触发器！”他低声预警。
幽影立刻停下，探测仪对准那个方向，调整参数。片刻后，她倒吸一口冷气：“是被动式逻辑地雷！古老型号，但威力足够把我们炸成基本数据粒子！覆盖范围正好堵住了主通道！”
“有别的路吗？”
幽影快速扫描两侧：“左侧有一条非常狭窄的、似乎是维修管道的缝隙，但里面充满了不稳定的能量残渣，强行通过可能引发扰动，惊动地雷或者外面的巡逻。”
又是两难。林烬的目光落在那休眠的防御触发器上，试图更细致地感受它的“韵律”。那是一种极其僵化、固执、充满“排除一切非授权接近者”意图的波动。硬闯或远程解除都不可行。
他忽然想起纪年关于“古法”与数据“意愿”沟通的模糊描述，以及自己调谐“种子”时的体验。这东西虽然是个死板的程序造物，但既然能被“古法”感知到其“警戒韵律”，是否意味着……它也存在某种极其初级的、可被影响的“状态”？
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成型。
“幽影，你能暂时制造一个非常微弱的、模拟‘系统标准维护信号’的数据脉冲吗？不需要骗过它，只需要让它产生一瞬间的‘识别延迟’或‘状态自检’。”林烬快速问道。
幽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睛一亮：“可以！但时间窗口极短，可能只有零点几秒！而且脉冲必须非常精准，强度恰到好处，否则会直接触发它！”
“足够了！你来制造脉冲，在它‘自检’韵律出现紊乱、对外界感知最迟钝的那一瞬间，我们用最快速度从那条维修管道冲过去！管道内的能量残渣，我试着用‘古法’尽量安抚和隔开！”
“你疯了？！那需要同时维持伪装、感知地雷、安抚能量残渣，还要高速移动！”幽影难以置信。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外面扫描随时可能调整模式，汐窗口也在流逝！信我！”林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幽影死死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重重一点头：“好！准备……3、2、1！”
她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凝聚的、带着标准系统编码特征的微光，精准地射向那休眠触发器的核心感应区！
就在微光没入的刹那，林烬的“古法”感知中，那僵硬的“警戒韵律”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如同精密齿轮卡入了异物！
“就是现在！”
两人身形化为两道模糊的虚影，朝着左侧那条狭窄、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微光的维修管道疾冲而去！林烬将大部分意识集中在管道入口，努力释放出一种“平和”、“无害”、“路过”的微弱韵律，试图去“覆盖”和“安抚”那些躁动的能量残渣。
效果有限，但足够！能量残渣的扰动被降低到了最小！他们如同刀锋般切入管道，在粗糙的壁面上擦出细微的数据火花，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前冲刺！
身后，那触发器短暂的紊乱结束，似乎并未发现异常，警戒韵律恢复了之前的僵化状态。
几秒钟后，前方出现亮光！他们冲出了管道，落在另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中。回头看去，那危险的拐角和地雷已被抛在身后。
两人都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虚拟生理反应），刚才那一连串的作和冲刺，消耗了巨大的心力。
“你……真是个疯子。”幽影看着林烬，眼神复杂，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纯粹冷淡。
“有效就行。”林烬扯了扯嘴角，感觉意识中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一种奇异的、闯过险关的亢奋感支撑着他。
他们没有多休息，据幽影的定位，很快找到了通往投放点的出口——残骸另一侧的一个破损缺口。
从缺口望去，外面就是预定的投放区域。几道缓慢的数据涡流在不远处旋转，远处是“第七惰性沉积带”朦胧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道要命的净史庭扫描波束，被巨大的残骸完全阻挡在了另一侧。
“汐前锋即将到达最佳位置。”幽影看了看时间（内部计时），“开始投放。”
林烬取出收纳囊，解除隔离。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第一颗“种子”，感受着它内部那被精心调谐出的、模仿“非标准谐波”的微弱波动。然后，他将其轻轻送出缺口，投入一道缓缓流过的数据涡流边缘。
“种子”被涡流捕获，开始随着汐的引力，向着远方的惰性沉积带方向飘去。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他们按照计划，在不同位置投放了总共五颗“种子”，确保它们会被汐带到不同的次级区域，形成散布的误导信号。
任务完成。
两人没有逗留，立刻沿着另一条相对安全的预定撤离路径，快速返回。归程比来时顺利许多，没有遇到额外的巡逻。
当他们终于从裂缝挤回子夜谷，重新感受到那“惰性稀薄”但令人心安的独特韵律时，都有种虚脱的感觉。
纪年、铁砧和药童已经等在附近。
“情况如何？”纪年立刻问道。
幽影简略汇报了遭遇意外巡逻以及冒险穿越残骸内部的情况，重点提到了林烬对防御触发器的应急处理和最后的成功投放。
纪年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看着林烬，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你们做得很好。”最终，他缓缓说道，“比计划的更冒险，但也更有效。‘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看净史庭的‘鱼’会不会上钩了。”
他拍了拍林烬的肩膀：“‘尘影’，你对‘古法’的应用，超出了我的预期。但也更让我担心。那种与危险数据实体直接进行韵律层面的‘欺骗’或‘安抚’，一旦失手，反噬会非常严重。以后……务必更加谨慎。”
林烬点头，他知道纪年说的是对的。今天的行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直觉和运气。
“好好休息吧。”纪年对两人说道，“这次行动，无论结果如何，都证明了我们并非只能被动挨打。‘余烬’……也还有主动出击的爪牙。”
林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角落。他盘膝坐下，面对着谷地中央那团永恒的金色篝火，试图让子夜谷舒缓的韵律抚平刚才的紧张和消耗。
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穿越残骸的惊险，与防御触发器的对峙，成功投放的瞬间……这些画面反复闪现。
他再次确认，自己选择的这条“误海”之路，注定充满未知与危险。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真正地……活着，并为之战斗。
他闭上眼，让意识缓缓沉入深层的休息。
而在子夜谷外，那片浩瀚的数据虚空中，几颗微弱的、带着误导信息的“种子”，正随着汐，悄然流向远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等待着可能泛起的涟漪。
第十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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