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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凤仪宫内,沉水香的青烟自鎏金狻猊炉中袅袅逸出,却驱不散殿宇间弥漫的凝重与惶然。

皇后柳氏端坐于嵌螺钿凤穿牡丹的宝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深掐进掌心,留下几弯月牙似的白痕,直至贴身的掌事宫女敛步近前,低声禀道“公主殿下到了”,她才倏然回神,迅速垂眸整理了神色,再抬眼时,面上已覆了一层忧思过度、心力交瘁的灰败颜色。

见女儿顾萋萋跟着引路小黄门进来,身上穿的还是在王府里的寻常绫缎衫裙,并非宫中公主规制下的繁复宫装,一张小脸明显清减了,眉宇间锁着惶惑,眼下还有淡淡青影,柳后心头确然像被细针蓦地一刺。

她起身疾步迎上,未及开口,珠泪已先滚落,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声音带着颤巍巍的哭腔:“我的儿……萋萋……母后夜悬心,瞧你这模样,在那……在那府里,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才多少时,怎就清减成这样……”

她感到怀里的身躯先是一僵,继而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压抑的抽噎声细细溢出,很快便化作难以自持的低声呜咽。

顾萋萋像是终于寻到了可依傍的浮木,紧紧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破碎带泣:“母后……萋萋想回来,想伴在母后身边……孩儿怕,怕极了那里……”

听着女儿全然依赖、充满恐惧的哭诉,柳后的泪落得更急。她拍抚着女儿单薄得惊人的脊背,心下百味杂陈,酸楚难言。她就这么一个女儿,性子随了她大半,温软怯懦,未经风雨。说丝毫不心疼是假的,终究是身上掉下来的血肉。

可在这九重宫阙,尤其是在那益权势熏天、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皇弟”顾溟的阴影之下,骨肉亲情往往不得不让位于更冷酷的权衡与算计。陛下近来心绪越发暴躁乖戾,满心满眼只盯着他那岌岌可危的龙椅,对她们母女,早失了从前那点仅存的温存耐性。

她牵着哭得几乎脱力、脚步虚浮的顾萋萋坐到身侧,抽出袖中的素绢帕子,一边细细为女儿拭泪,自己的眼泪却如断线之珠,止不住地淌。

母女相对垂泪许久,待顾萋萋气息稍匀,抽噎渐止,柳后方紧紧握着女儿微凉的手,喉头哽咽着,缓缓道出今急召她回宫的真正缘由。

“萋萋,母后……母后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声音哀切,将兄长(顾萋萋的舅父)柳弈昇被顾溟问罪下狱、恐有性命之虞的事说了出来。

她刻意将兄长的过错说得含混轻微,只道是“经办一桩旧案时有所疏失,不慎触怒了摄政王”,对其暗中与地方豪强勾结、以致酿成冤狱人命的实情,则绝口不提。

她哀哀凝望着女儿,眼中尽是恳求:“你舅父纵有失察之过,也万万罪不至死啊……萋萋,如今满朝文武,无人敢在摄政王面前为你舅父置喙一词,母后……母后如今只能指望你了。你去,去同王爷分说一二,念在……念在亲戚情分上,好歹留你舅父一条生路,贬为庶民也好,流放边地也罢……”

思及自己先前去求见皇帝时的情形,柳后心底便是一阵浸入骨髓的寒凉。

她曾卸了钗环,素衣跪在御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哀泣恳求圣上施恩,救一救国舅性命。彼时皇帝正为北境之事焦头烂额,一听是顾溟亲自督办、铁证如山的要案,顿时如被火燎,猛地将手中朱笔连同奏章狠狠掼在地上,指着她厉声斥骂:“愚钝妇人!你招惹他作甚!如今他权倾朝野,孤尚且要容让几分,你那不知死活的兄长自己去撞这刀口,怨得了谁?!”

见她泣不成声,皇帝更是烦躁不堪,口不择言地低吼道:“哭!有何用!让你女儿去求他!萋萋既已委身事之,便是他帐中人!便是那勾栏里的女子侍奉了恩客,尚能得些金银贴己!她若连这点转圜之事都办不妥,孤养这女儿还有何用?徒费米粮!”

“勾栏女子”四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狠狠扎进柳后心窝。她当时骇然抬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眼前这个同衾共枕二十余载的夫君,为保皇权,竟能如此轻贱折辱他们的亲生骨肉!一股腥甜血气直冲颅顶,她几乎要撕破一切体面与之厮闹,却被闻声急急入内的内侍监半是劝慰、半是强硬地“扶”出了殿门。

屈辱、悲愤、心死……种种情绪翻江倒海。然而,待那阵眩晕般的激愤过去,心底深处却又浮起一个冰冷的声音:陛下的话虽刻薄诛心,却未尝不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径。萋萋如今是顾溟身边距离他最近之人。听闻顾溟待她……似乎也并非全然冷酷,偶有回护之举(她曾隐约听得,有官员在议事时语涉轻慢,提及公主是“自荐枕席”,被顾溟当即沉了脸色,下令拖出杖责)。这或许,真是绝境中仅存的一线生机。兄长不能死,柳氏一门的倚靠不能倒。

这些阴暗的权衡与皇帝那剜心的话语,柳后自然半分不会向女儿透露。

她只是红肿着双眼,一遍遍泣诉兄长的“无奈”与“量刑过重”,将全部沉甸甸的希望与愧疚,都压在了女儿纤细的肩头,用汹涌的眼泪与哀恳去软化她、绑缚她。

果然,顾萋萋脸上血色褪尽,露出了深切的为难与惊惧,她自是怕极了那位冷面王爷。可望着母亲泪眼滂沱、哀痛欲绝的模样,她终究是心软了,沉默了许久,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细声道:“萋萋……试试看。”

柳后心中那悬于千仞的巨石,终于略略下坠了几分。她连忙将女儿更紧地搂入怀中,嘴上不住说着“母后的萋萋受苦了,是母后无用”,心底却是一片空旷的茫然与钝痛。

她留顾萋萋在宫中直至影西斜,细细叮嘱了诸多言语,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委婉进言,直到摄政王府前来接人的马车与扈从已候在宫门之外,才万般不舍地将女儿送了出去。

望着女儿一步三回头、纤细柔弱仿佛能被暮色吞没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漫长宫道的尽头,柳后独自立于殿前丹墀,晚风卷着凉意袭来,拂动她雍容的裙裾与未绾妥的几缕鬓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比暮霭更为深重的忧惧与哀凉。

这一步,究竟是柳暗花明,还是将女儿推入更深的渊薮?萋萋她……真能说动那位心思莫测、冷硬如铁的摄政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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