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浓，将朱门高墙沉沉掩住。我居住的“未央宫”内却透出暖黄的烛光，融融地晕染在窗纱上。心下明了，他已在里面了。
踏入殿门，暖香混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见他只着一袭素白中衣，闲适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执着一卷书，另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指间松松握着一只青瓷茶盏。他墨黑的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少了白里的凌厉威仪，倒添了几分难得的疏懒。
他并未抬头，只听得脚步声，便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入宫去了？”
我心头一紧，垂首敛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轻声应道：“是。”
许是听出我嗓音里那点未能全然掩饰的沙哑与鼻音，他抬眸望来。摇曳的烛光下，我红肿未消、犹带湿意的眼眶，以及那副明显被泪水浸染过、略显憔悴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眸中。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拢，随即挥了挥手，对殿内侍立的婢女们淡声道：“都下去吧，今夜无需在近前伺候。”
众人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二人，以及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他复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书卷上，仿佛我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方才那一眼的审视不过是错觉。
我僵立在原地片刻，见他再无言语，便强自镇定，轻手轻脚地挪到那面嵌着螺钿的鸾镜前，缓缓坐下。
镜面不甚清晰，朦胧地映出我略显凌乱的云鬓和苍白的容颜。我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开始拆卸发髻上那些沉甸甸的珠钗，动作迟缓。铜镜模糊的边缘，亦映出他的身影，我偷偷瞥着，心中如沸水翻腾，思忖着该如何开口，那求情的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待到最后一支玉簪取下，青丝如瀑散落肩背，我才恍然回神。
指尖移至襟前，轻解罗裳。外衫、中衣次第褪下，叠放一旁，最终只余贴身小衣。又从镜台边的熏笼上取过早已备好、被烘得暖软的素绸寝衣，匆匆套上。系带在指尖绕了几回，才勉强打了个不甚齐整的结。我已勉强收拾停当，却依旧踌躇着，没有勇气走过去。
倒是顾溟先有了动作。他将手中书卷合起，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紫檀木书架前，将其归还原位。眼见他转身似要走向那架宽大的拔步床，我心下一横，也跟着站了起来，几乎是鼓足了生平所有的勇气，迎着他走去。
他正抬手，意欲解开中衣侧襟的系带。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耳脖颈都烧灼起来，强忍着那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羞赧，声音细弱，几不可闻：“王爷……让萋萋服侍您吧。”
顾溟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
他大抵是看出了我的反常，想知道今入宫这一趟，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我这向来畏他如虎、避之不及的人，转了性子，主动做出这般近乎邀宠的举动。
他未置可否，只缓缓放下了手。
我便颤着手，上前一步，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系带，轻轻解开。
动作间，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侧温热的肌肤，腹部那紧实壁垒分明的触感，更是让我心慌意乱，气息都有些不稳。
我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稍有逾越，只专注地将那件素白中衣从他肩头褪下，又仔细抚平，挂于一旁的黄花梨木衣架之上。
做完这些，我心跳如擂鼓，却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气，半是询问半是主动地道：“王爷，夜已深了……萋萋去熄了灯烛吧。”
他并未说话，只略一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
我拿起小几上的小银剪，走到鎏金烛台前，屏息，一一剪灭了那几簇跳跃的明亮火焰。
“噗、噗”轻响过后，殿内光线骤然暗下，唯有一片皎洁的月光透过菱花格窗棂，如流水般静静泻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因着月色明朗，室内并不觉漆黑，反而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银辉里。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由那点刺痛给自己鼓劲。
顾溟已然躺上了床榻，他随手自榻边扯过一件叠放的素绸寝衣，松松套上。平便是他睡在外侧，此刻正闲适地枕着一只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站在月光里的身影，似在耐心等待，又似在无声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如同夜间行走的狸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沿。
他本已略微屈膝，似要为我让出通行的空隙。
我却将心一横，并未如往常那般，顺从地从他脚边悄然爬过。而是软软地、带着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整个人伏倒下去，轻轻趴在了他坚实宽阔的膛之上，脸颊恰好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这一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躯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紧接着，耳畔传来他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咚、咚、咚”，起初是沉稳而有力的节律，随即，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如同远处战场传来的催阵鼓，一声声，沉重而迅疾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震得我神魂都有些发颤。
他这般强烈而直接的反应，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我原本就紧张得四肢发僵，此刻更是不知所措，趴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仿佛要撞出膛，脸颊烫得惊人，与他肌肤相贴之处，更是泛起一阵阵战栗般的酥麻，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在这月华倾泻的静夜里，诡异地交织、共鸣，竟比任何露骨的情话，都更让人心慌意乱，无所适从。